路面確實硬,是常年被水沖刷壓實的沙土,車輪碾上去,揚起一層灰白色的細塵。
李國良低頭看了一眼那塵土的顏色,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劉哥,餓不餓?」
李國良從腳底下拎起一聽罐頭,用刺刀撬開,油汪汪的豬肉冒著香味。
老崔一隻手扶著方向盤,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我的娘哎,還有這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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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遞過去。
「崔師傅您先來。」
老崔騰出一隻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李國良把罐頭往劉長海跟前一推。
「劉哥,你也來點。」
劉長海擺手。
「我暫時不餓。」
「來一塊吧,這一趟一來一回二十多里地,天黑前趕不回去就得挨餓。」
「我說了我不餓!」
劉長海的嗓門忽然拔高了,喊完了自己也愣住了,趕緊壓下去。
「我……我這兩天腸胃不舒坦。」
李國良噢了一聲,把罐頭收了回去,臉上一點異樣都沒有,心裡卻涼了半截。
這是揣著多大的心事,什麼山珍海味都咽不下去了。
不過總算是清楚了,誰有問題,一目了然。
他把胳膊搭在車窗上,眯著眼看外頭。
河灘地空空蕩蕩,兩邊是半人高的枯葦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遠處有一片高坎,坎上是當年河水衝出來的斷崖,底下的道正好從崖根底下過去。
「崔師傅,前頭那是什麼地界?」
「老渡口。」
老崔嚼著肉,含含糊糊地答。
「早年間擺渡的地方,河改道以後就荒了。那底下的道窄,兩邊坎子高,一到冬天風跟刀子似的。」
李國良快速掃視。
道窄,坎高,兩邊全是死角。這他媽的就是個口袋啊。
車子往前又跑了三里地,離那片高坎越來越近。
劉長海忽然動了。
他伸手在褲腰上摸了兩把,扭頭看著老崔。
「老崔,前頭那個坡,你慢點。我下去撒泡尿。」
老崔嘴裡還塞著肉。
「忍會兒吧,過了老渡口就快了。」
「忍不住了,你給老子停車!」
李國良抬起手,輕輕按在了劉長海的肩膀上,卻穩得如同鐵鉗子。
「劉哥。」
李國良笑著,聲音一點都沒變,「真是尿急啊?」
劉長海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你這泡尿要是撒在那個坡底下。咱們仨,今天誰也別想回廠里吃晚飯。」
劉長海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去掏腰間的槍套。
李國良的手比他快得多。
一記手刀砸在他手腕上,五四式手槍噹啷一聲掉在了駕駛室的腳踏板上。
李國良反手把他的胳膊一別,整個人壓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崔師傅,停車!」
老崔嚇得魂都飛了,一腳踩死剎車,大解放在河灘道上滑出去老遠,橫在了道中間。
「別熄火,往後倒五十步,把車屁股頂在土坎上!」
老崔手忙腳亂地照做了。
車子倒進一處凹進去的土窩裡,車頭朝外,兩側是土坎,正好擋住了大半個身子。
李國良一腳踹開車門,把劉長海拖了下來。
他從車斗里拽出那個麻袋,扯開袋口,抽出一捆結實的綁腿帶子。
三下五除二,劉長海被捆成了粽子,嘴裡塞了塊破布,摔在車軲轆底下。
李國良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臉。
「劉哥,你不是不餓嘛。我猜你也咽不下去。換我,我也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從麻袋裡掏出一支短粗的槍,塞進兩顆彈,槍口朝天。
砰!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尖嘯著升上半空,在灰白色的天上炸開一團血一樣的紅光。
老渡口那片高坎底下,原先死一樣的靜,葦子叢嘩啦一聲炸開了。
十幾個人從崖根底下冒了出來,手裡的槍一齊朝這邊潑過來。
噠噠噠!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卡車鐵皮上,叮叮噹噹地跳。
老崔抱著腦袋滾到車輪底下,哭腔都出來了。
「完了完了,又來了,又來了!」
「崔師傅別慌,把這個按在傷口上,不管誰受了傷,先按住!」
李國良把一個軍用急救包丟進他懷裡,自己抄起56半,貓著腰滾到車頭前輪那一側。
他沒急著開槍。
風聲,腳步聲,葦子被踩斷的咔嚓聲。
對面這一伙人的位置,比城外那一回散得更開,壓得更低,衝上來的路數也硬。
李國良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崖頭上忽然亮起一片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居然有一挺機槍。
子彈像犁地一樣在車頭前掃出一溜土花,李國良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土坎後面,連腦袋都抬不起來。
土坷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灌了他一脖子。
他咬著牙,從摸出軍用望遠鏡,貼著車輪的縫隙往上一頂。
崖頭那個機槍手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只露出半個鋼盔,身邊還有兩個人替他壓子彈。
太遠,角度太刁。
哪怕他現在是槍械精通,也根本打不著。
李國良的手伸進半個巴掌大的口袋,握住了一根木柄。
木柄手榴彈!
他的手指頭一點一點收緊。
崖頭到這兒,直線四十來步,拋上去夠嗆。
可崖根底下正在往上摸的那七八個人,離他不到二十步。
李國良直接掏出來,擰開後蓋,鐵環掛在中指上。
「老崔,捂住耳朵,張開嘴!」
他猛地翻身,手臂掄圓了。
一枚,兩枚,三枚。
轟!
轟!轟!
三團火光在崖根底下接連炸開,土塊、碎石、斷葦子飛得漫天都是。
慘叫聲混著槍聲,亂成了一鍋粥。
崖頭上的機槍火舌一頓。
就這一頓的工夫。
李國良的56半已經架上了土坎,槍托死死抵住肩窩。
砰!
崖頭上那半個鋼盔往後一仰,翻著跟頭滾了下來。
砰!
砰!
替他壓子彈的兩個人,一個栽進葦子叢,一個捂著肩膀往回爬。
對面的槍聲亂了。
有人用那種怪腔怪調的口音吼了一嗓子。
「撤!都撤!」
「情報有誤!」
「車上有埋伏!」
「操他媽的!」
就在這時候,河灘的西北邊,忽然響起一片亂糟糟的槍聲。
老套筒,打一槍拉一次栓,那聲音悶得像放炮。
緊接著是一嗓子炸雷似的吼。
「紅星公社民兵連!都他娘的別動!再動老子崩了你們!」
李國良趴在土坎後面。
來了,沒讓他失望。
十幾條漢子從西北邊的蘆葦盪里衝出來,扛著老套筒和紅纓槍,為首那張黑臉,正是王鐵柱。
敵人夾在中間,前有卡車,後有民兵,河灘地上一覽無餘,連塊能藏人的石頭都沒有。
一刻鐘以後,河灘上安靜了。
七具屍首,四個活口,繳獲的傢伙,一堆彈匣。
王鐵柱蹲在李國良跟前,一張黑臉上全是汗。
「小李同志,俺們……俺們來得不算晚吧?」
李國良坐在土坎上,胳膊還在發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土。
「王連長,您這一趟,救了我們三條命。對了,您怎麼來得這麼快?」
王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大嘴。
「不是你交代俺們摸那頭騾子嗎?左前蹄一圈白毛,車轅上纏著紅布條。俺帶著十幾個人在河灘上摸了整整一天一宿,昨兒後半晌就聞著味兒了。今天晌午剛在西邊那片破窯里踩著點,還沒等俺想明白,天上就炸了個紅的。」
「俺一看,壞了,那不是你說的信號嗎!」
李國良靠在車輪上,仰著脖子笑了。
「哈哈哈哈......好啊!」
他從懷裡摸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喝口水,壓壓。」
一個胳膊上掛了彩的民兵接過去灌了兩口,咂咂嘴。
「我滴親娘,這水怪甜的,比井水好喝多了。」
李國良笑而不語,接過水壺又給下一個人遞過去,順手把急救包塞進王鐵柱手裡。
「連里掛彩的先包上,別等回去了才收拾。往後這類事,我李國良欠紅星公社一份人情。」
半個鐘頭後,河灘西邊那片破窯。
葦子扒開,一輛平板車靜靜地停在窯洞裡。
拉車的騾子被拴在窯壁上,左前蹄那一圈白毛,在暗處白得扎眼。
車轅上纏著一圈褪了色的紅布條。
李國良的手在車板上一寸一寸地敲過去。
敲到車尾那一塊,聲音變了。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