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他,才有下一句。」
李國良往前湊了半步。
「科長,明天點名,您就說,後天那趟車是給部隊送的,肉要多,人要少,還得走小道。」
曹大寶倒吸一口涼氣。
「人要少?你他娘的是要把自己一個人送到人家槍口底下去?」
李國良呵呵一笑,「科長,人多了,人家不敢來啊,放心吧,我只有辦法。」
天還黑著,李國良就摸回了單身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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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沒多大工夫,腦海里那道熟悉的機械聲就響了。
【叮,系統溫馨提示,宿主今日尚未簽到。】
「居然不用等天亮。」李國良看了眼時間,翻身坐起來,靠在冰涼的牆上。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四天簽到,獲得二鍋頭十瓶、醬豬頭肉五斤、軍用手電筒兩支,已存放至系統空間。】
李國良在黑暗裡咧開嘴。
酒和肉。
在這個年頭,這兩樣東西比一百句好話都管用。
早上七點,保衛科院裡點名。
七十多號人站得整整齊齊,哈出來的白氣在頭頂上連成一片。
曹大寶背著手站在最前頭。
「後天下午,廠里有一趟車,給西山的部隊送肉。部隊的東西,出一點岔子,咱們全科都得脫褲子挨板子。」
「老韓!」
站在側後方的韓茂才應了一聲,往前邁了半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呢子領棉襖,手裡那兩個核桃轉得溜圓,臉上照舊笑眯眯的。
「這趟車,你親自排。」
曹大寶的嗓門提了起來。
「弟兄們都聽著,老韓在保衛科七年,排的班沒出過一回岔子,押的車沒丟過一斤肉。論仔細,我不如他。」
底下的人齊刷刷地看過去,好些人跟著點頭。
韓茂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擺著手往回推。
「科長這話可折煞我了。」
他順口就問了一句。
「這趟拉多少扇?走哪條道?帶幾個人合適?」
曹大寶眼皮都沒抬。
「肉多,二十來扇。人不能多,車上坐不下,路上還得快。至於走哪條道,你排,這些我不管。」
「是。」
韓茂才應得乾脆。
點名散了,李國良往門崗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他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雙手遞到韓茂才跟前。
「韓科長,我叫李國良,見習期剛滿。前天押車那一趟,我是頭一回上道,稀里糊塗就撞上了。回來我才琢磨明白,要不是排班的時候給我配了猛哥和張哥這兩位老同志,我那條命早擱在城外了。這份人情,我得當面謝您一句啊。」
韓茂才盤核桃的手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李國良一眼。
「小李啊,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接過煙,往李國良肩膀上一拍,「會來事,加油干,前途無量啊。」
上午九點多,廠大門口出了亂子。
李大山披著件破棉襖,一屁股坐在傳達室門口的台階上,拍著大腿嚎。
「天殺的喲!親哥哥把親弟弟送進街道辦喲!我李大山造了什麼孽,養出這麼個白眼狼喲!大家都來給我評評理...」
上早班的工人圍了兩層,交頭接耳。
「這不是食堂那個抖勺的嗎?前天讓保衛科揍了一頓的那個。」
「聽說了沒?他小兒子偽造人證告他大兒子通敵,通敵啊!這是要人命的事兒。」
「咱廠那小保衛員我認得,昨天在廠辦把誣告的當場戳穿了,那叫一個精彩。」
「親爹這會兒倒有臉在這兒哭了,前天在食堂給親兒子抖勺的時候咋不哭呢?」
「……」
李國良走過去,在他爹面前站定。
「爸,起來吧,地上涼。」
李大山猛地抬頭,一雙眼睛通紅。
「小畜生!你去街道說一句話,說你不追究了,耀祖就能回來!他才十七啊!你還是個人嗎!」
李國良看著他,淡淡道:「爸,耀祖那封信里,頭兩條是罵我不孝,這兩條我認。可後頭兩條,一條說我投機倒把,一條說我通敵。通敵是什麼罪,您在肉聯廠幹了二十年,您比我清楚。這話不是我李國良追究不追究的事兒,這話遞到了廠辦,遞到了聶書記桌上。我要是去街道求情,那就是我心虛。」
李大山張著嘴說不出話。
李國良彎下腰,把嗓門壓低了些,只讓他爹一個人聽見。
「再說,我勸您先別惦記耀祖,先惦記惦記您自己。耀祖買人證使了五塊錢,外加二斤全國糧票。他沒上班,一分錢不掙。這錢和這票,是從誰的口袋裡掏出去的?街道那邊現在還沒顧上問這一句,可總有顧上的那一天。」
李大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從台階上爬起來,也顧不上嚎了,跌跌撞撞地就往廠里跑。
李國良直起腰,衝著圍觀的工人們拱了拱手。
「各位師傅,家裡的醜事,讓大伙兒看笑話了。耽誤上班了,都散了吧,散了吧,沒事了。」
圍觀的人群里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句好,一片笑聲中散開了。
中午,醫務室來了個老頭。
張順他爹,六十多歲,腰彎得厲害,手裡捧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面上還帶著新漿的味兒。
老頭見了李國良,撲通一下就要跪。
李國良兩隻胳膊架住他,硬是沒讓他彎下去。
「大爺,這可折我的壽。藥是廠里出的,人是保衛科的兄弟們輪班守的。張哥那天是替我擋的槍子兒,我要是受您這一跪,我這人就不用做了。」
他把老頭按在凳子上,轉身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油紙包。醬豬頭肉,切得整整齊齊,油汪汪的。
「大爺,這是我托糧站的老工友從供銷社捎的。您擱病房裡給張哥切兩片,剩下的您帶回去。張哥這一身傷,家裡的鍋得先熱起來。」
老頭捧著那包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好....好,這份情,老漢記在心裡。」
到了晚上,保衛科的值班室里飄起了酒味。
李國良拎來兩瓶二鍋頭,一大包醬豬頭肉,往桌上一擱。
「弟兄們,我李國良頭一回上道就讓人打了埋伏,還連累張哥挨了一槍。這頓酒我早該請了。」
值班的七八條漢子眼睛全綠了。
有就有肉,這可比見到西施還稀罕!
幾個人都是糙老爺們,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一個二班的小伙子舌頭都大了,拍著桌子嚷嚷。
「小李,你是不知道,咱們二班這半年的班,都是韓科長自個兒排的。西牆那一段夜班,誰想去都換不著,說是那一片荒,怕出事,得他信得過的人守著。」
旁邊一個老同志推了他一把。
「少喝點,說什麼呢。」
那小伙子還不服氣。
「我說什麼了我?韓科長人多好啊,上個月還給我們班捎了兩條煙呢。人家家裡都添了收音機了,那玩意兒兩百多塊呢,咱們這輩子都別想。」
值班室的門帘就在這個時候被人挑開了。
韓茂才提著馬燈站在門口,笑眯眯的。
屋裡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來。
「坐坐坐,都坐。」
韓茂才自己走到桌邊,端起一個粗瓷碗,倒了小半碗二鍋頭,一口悶了。
「好酒啊。」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沖李國良招招手。
「小李,出來,陪我抽根煙。」
院子裡風很硬,天上一顆星都沒有。
韓茂才把馬燈擱在石頭台階上,兩個人蹲著,菸頭一明一暗。
「小李,我觀察你一段時間了,你是個人物。」
韓茂才慢悠悠地開口。
「頭一天上班就一個人干翻八個,第二天從兜里掏出救命的盤尼西林,第三天在廠辦把誣告的當場撅回去。聶書記都點你的名了。」
李國良心中一抿,笑了笑。
「韓科長,您這話說得我臉發燒。現在真是謠言越穿越離譜了。那八個人是猛哥和張哥拿命扛住了火力,我才有機會開槍。藥是我早年救過一個郎中留下的,也就那麼點,用完就沒了。至於廠辦那一回,是孟隊長帶著二十幾個工友替我說的話。我一個剛轉正的保衛員,哪來的什麼本事,全是別人抬的。」
韓茂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聲。
「你看,謙虛了不是。」
他吐出一口煙,砸吧砸吧嘴。
「我跟你說句實在的。你這樣的苗子,窩在門崗上站崗,可惜了。二班缺個副班長,我跟科長提一句,這事就成了。往後跟著我干,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個月還能多兩塊錢。怎麼樣?」
李國良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韓科長,您抬舉我,我心裡熱乎。可我這人笨,來了才四天,廠里的門朝哪邊開我還沒摸清楚呢。您要真疼我,就多派我幾趟差事,讓我在道上多摔打摔打。等哪天我摔明白了,您再提這個話,我心裡踏實。」
韓茂才愣了一下,臉上看不出表情,他伸手在李國良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好小子啊。行,你要差事,我給你差事。別說我不照顧你。」
他站起身,提起馬燈,拍了拍棉襖上的土。
「後天那趟軍供車,我點了你的名。路我排好了,走城西的小道,近二十里地,兩點半出門,天黑前一準回來。車上連司機一共三個人。」
李國良的心慢慢往下沉。
三個人。
媽的龜蛋。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欣喜,「成,韓科長排的,我放心。」
韓茂才笑著點點頭,提著馬燈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停住了。
「對了,還有個事兒,你聽了別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