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急救室外,埃克托右手小指和無名指蜷縮著,在搶救室外來回踱步。
發光的白熾燈,畫面內充斥著低低的嗡鳴。
空氣中傳來兒童區孩童的哭鬧,襯得氣氛越發焦躁。
護士從急救室出來,告訴埃克托,大人救下來了,孩子沒有保住。
他進入病房內,羅莎滿臉蒼白地躺在病床上,聲音虛弱又有些愧疚。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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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克托的肩膀在抖,抬起頭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
下巴緊繃,顴骨泛起暗紅。
「告訴我,怎麼回事?」
畫面迴轉,展現羅莎這些天來的經歷。
她不敢說實話,她怕埃克托會自責。
「他推了我。」羅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划過。
「他叫什麼名字?」
「埃克托,不要。」
埃克托的聲音變得更硬。
「他叫什麼名字?」
「內森.米勒」
聽到名字,埃克托轉身離開,他的速度很慢。
在走廊上,他用右手對著空白的牆壁來了一拳。
整個右臂抽搐著,劇痛直達肩膀,埃克托盯著牆上的淺坑,自嘲一笑「你連揍他都做不到!你這個廢物!還能幹什麼?」他用西班牙語喃喃自語,拿出手機報了警。
開庭的前一天,埃克托去了內森家。
內森家的房子第一次展現全景,漂亮的中產階級住宅,草坪修整得方方正正。
道路上停著一輛沃爾沃,門口有棵橡樹,午後的陽光將樹冠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
埃克托用左手按了門鈴,把右手藏在兜里。
門開了,內森站在門後,還是那套衣服,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身上是書和咖啡的味道,這是他一輩子都不會習慣的氣味。
「你是?」
「羅莎的丈夫。」
內森沉默兩秒,放在門把上收緊,沒有關門。
「你不該來。」
鏡頭從埃克托的視角掃向屋內。
「你父親在裡面?」
「這和他沒關係。」
「有關係。」埃克托音量沒有提高,但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向內森逼近。
他的目光越過內森的肩,落在客廳里那架落滿灰塵的鋼琴上。
「她每天坐一個小時公交來到這裡彎著腰給你的父親擦拭身體。吃的是家裡帶的冷飯。
她跪在地上給你父親擦身體的時候,肚子裡有我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插在口袋裡的右手。
「你的孩子在哪?」
內森沉默了,他以為這個男人是來敲詐的或是威脅的。
他沒有想到,這只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父親,站在一個沒失去孩子的父親面前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我們在法庭上說。律師會處理—」內森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律師。」埃克托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笑聲中沒有笑意。
「羅莎說你是個教授,很有文化。你是那個站在講台上,教別人什麼是正義,什麼是法律的人。
你會說那些漂亮的句子。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
埃克托微頓「但你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
內森低下頭,下巴繃緊沒有反駁。
埃克托盯著內森的眼睛,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句話「我會用我的一生記住你。」
埃克托轉身離開,走過整齊的草坪,在橡樹邊停下,呆呆的看著高大的樹冠。
他在想,也許自己這輩子都給不了羅莎這樣的生活。
掏出口袋中的右手,發出苦澀的笑,又說了一遍那句話。
法庭上雙方律師已經經過一輪的溝通。
平靜遊刃有餘的內森,無能為力的埃克托。
接下來到了傳人證入場的環節,鏡頭轉向法庭外,艾米麗·米勒正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等待著。
她聽到了法庭內的討論,聽到了父親的解釋,也聽到了羅莎的解釋。
一切的一切她都聽到了。
但她還知道一些別的——一些沒有出現在法庭上的東西。
畫面回到三天前,事故發生的那個晚上。
艾米麗從母親家來到父親家住。
內森在廚房裡背對著她,用水龍頭沖刷著自己的手。
「那個女人——懷孕了還來做這種工作,她在想什麼?」內森不是對任何人說話,他在自言自語。
「你怎麼知道她懷孕了?」
內森愣了一秒,回頭錯愕地看向客廳內的女兒。
「我不知道,她也沒說。
只是她走路的樣子,和下意識用手護著肚子的動作。她……」
那段對話反覆在艾米麗的腦子裡播放著。
很快,迎來法庭內的傳喚。
莎拉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艾米麗不要緊張,法官等會兒會問你幾個問題,你只要說實話就行。」
「實話?」
「你聽到的,看到的。實話。」
艾米麗看著眼前的母親,母親的手上還有一塊墨水漬,她早上還在寫東西。
看起來對這一切並不在意,如果忽略掉她那不怎麼穩的嗓音的話。
「如果實話會傷害爸爸呢?」
莎拉沉默一會,沒有太久,溫聲說「這不是你的責任。你只是個孩子,不需要為任何人的行為負責。」
「如果我說了實話,你會後悔當初沒去柏林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莎拉拍在原地。她盯著女兒的眼睛,一雙和內森很像的眼睛。
她無法回答,法庭內再次傳喚。
艾米麗起身走進法庭。
她看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的父親,他的背挺得筆直。
艾米麗和父親的眼睛經歷了短暫對視。她發現父親以往有神的眼睛變得疲憊,從中透出一絲懇求。
女孩站在證人席上,先是沉默了三秒,隨即舉起右手,宣了誓。
她選擇為父親撒了謊,她說父親不知道羅莎是孕婦。
在她選擇為父親撒謊的時候,旁聽席上的莎拉閉上眼睛。
而被告席上的內森,背依舊挺直,只是他的肩膀在某一瞬間矮了一分。
艾米麗從證人席上下來,走過父親身邊時停了一秒。
內森的嘴唇微動,像是要說謝謝,又像是在說對不起。
艾米麗沒有看他,繼續走,走出了法庭。
影片播放到這裡時,場內的氣氛已接近凝滯。本來還有的竊竊私語聲完全消失。
電影用一個孩子的視角揭示了屬於成年人的虛偽,一個孩子為了家人選擇了成年人最常用的伎倆。
台下的那些影評人在竊竊私語,這種手法比千萬的謊言更能觸動人心。
劇情還在繼續走,羅莎和埃克托家中,埃克托坐在客廳沙發上。
桌上攤著一張和解協議。25000美元,那是他孩子的價格。
他盯著那些如螞蟻般的英文字母,那些他看不懂的條款。
想到了那個他還沒有機會聽聽心跳的孩子,那張他還沒看到的b超報告。
手機振動,是他的前工友。
「老兄,我聽說了你的事。fuck,你需要些什麼?錢?我這邊工地最近缺人,有一份記帳的工作—」
「卡洛斯」埃克托打斷他,聲音沉得可怕「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如果一個男人讓他懷孕的妻子去給別人做護工、擦屁股。
讓她一個人坐著公交車去上班。甚至在他妻子摔倒的時候,都不敢告訴那個男人。」
他的聲音發顫,強行把聲音壓平「這個人是個男人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許久。
「埃克托」
「你說實話。」
電話里的聲音變得模糊「她在手術台上的時候,你能做什麼呢?埃克托」
「是啊,我沒有保險,沒有身份,就連我的手—」他看著放在膝蓋上的右手。無名指和小指蜷縮著。
以前可以搬起重物的手,因為一次工傷,甚至無法輕鬆地拿起一個茶杯。
「我連200磅都舉不起來了,她只能去做那份工作。因為我他媽是個廢物!」
埃克托按斷電話,電話那頭還在喊他的名字。
他走到廚房,試著拿起一個咖啡色的馬克杯。那是他們結婚的時候買的。
「啪」
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一塊一塊,他看著那些碎片,彎腰,用左手把他們一片一片拾起,像是在拾起自己的尊嚴。
有一塊碎片割裂他的食指流淌出鮮血,他沒有管,繼續撿著。
羅莎出現在門口,臉色是大病後的蒼白,嘴唇乾燥。
她剛從妹妹家回來,身穿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這是她們5周年紀念日埃克托送給她的。
羅莎看到了這些,她制止了埃克托的動作。
聲音輕輕的「你流血了,別動,我來。」
「你去睡吧。」
「埃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