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到我年輕的時候。」於佩爾的聲音很平,淡淡的。
游老爺子看著畫面中的自己,也在沉默,相對于于佩爾,他的年齡更長,感悟自然更深一些。
瀏覽完整個長鏡頭的陳念秋再次鼓起掌來,「兩位老師的演技,生動的給小子我上了一課,什麼是演員的最高層次。」
陳念秋的眼中閃著光,這才是演員,這才是電影,這才是他想要的藝術。
從戲中走出來的於佩爾笑著應下,似想到什麼,隨口問起「陳導,瑪麗的死,你打算什麼時候拍攝?」
「再等兩天,我想趕到巴黎的初雪。」陳念秋沒有過多思考,給出了答案。
「雪天嗎?」於佩爾重複了一遍,她和游老爺子都沒有意見,這個天氣很有戲劇性。
夜色已深,公寓內,陳念秋正在思索公司情況。
愛思特敲響陳念秋的房門,打斷了他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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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進屋後艾斯特靠近壁爐,借壁爐火光帶來的溫暖,搓著凍得有些發僵手。
她穿著一件深咖色大衣,上面裹著圍巾,戴著商務風的帽子,包得嚴嚴實實,聲音悶悶的
「boss,米拉麥克斯那邊問你這邊什麼時候拍完,想讓你回去配合公關。」
「愛思特,告訴哈維,這邊要再過幾天。」陳念秋招呼著她坐下。
他看過今天的電台播報,後天會下雪,拍完這一場,電影就殺青了。
至於小姑娘那邊已經通知過了,明天會飛來巴黎等雪,拍殺青戲。
「好」
抿了口桌上的茶,給一旁的愛思特也倒了一杯,有些感嘆。
一眨眼就快到01年了,柏林電影節還有兩個月就開始了,到時候儘量趕在柏林之前把這部電影剪出來。
很快,12月的巴黎迎來了初雪,天空飄起雪花,寒意來的更透徹。
陳念秋身邊站著剛飛過來的小姑娘,一起站在門廊下,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在地。
小姑娘從棉手套里抽出手掌,想接住雪花,只是未待落入掌心便已化成雪水。
小姑娘還是樂此不疲,笑著伸出雙手,想把雪花捧起。
陳念秋微笑注視,沒開口,也沒有參與。
次日,公寓門前已是一片雪白,初雪並不厚,只有薄薄一層。
銀裝素裹,像是給巴黎,給這座公寓鑲了層銀邊。
劇組人員準備就緒,最後一場戲很簡單,重點是瑪麗死亡後顧先生和帕洛瑪的反應。
攝像機進入軌道,先是拍的瑪麗太太,因救助一位流浪漢意外身亡。
顧先生趕到,面部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神中淡淡悲意和一些憐憫。
瑪麗剛剛打開自己封閉的世界,就突然失去了走下去的機會。
游老爺子的演技自然不必多說,甚至沒有第二遍,他在第一次就注入了他本身的情感,演員和角色的共鳴。
來到這場戲的難點,帕洛瑪在家裡忽然得知了瑪麗的去世,舉著dv下樓,她舉起又放下,沒有拍攝。
小姑娘要演出不可置信,昨天還一起喝茶看書的『朋友』,就這麼突然永久告別了。
也是從這一幕,帕洛瑪才真正理解死亡的含義。
又是幾次ng,陳念秋無奈扶額,昨天還笑著玩雪的小姑娘,現在情緒外放的厲害。
此時的她根本平靜不下來,帕洛瑪先是有幾秒的不可置信,然後才悲傷。
而小姑娘的眼眶從開拍就一直紅著。
陳念秋走到她身邊半蹲「茜茜。」
小姑娘低著頭,沒說話。
剛才幾遍下來,她每一次跑下樓,看到街道上的瑪麗太太,眼眶都會瞬間泛紅。
甚至還沒看到人,她就已經進入了悲傷。
「你知道你的狀態為什麼一直不對嗎?」
小姑娘抬頭,眼眶紅的像一隻小兔子,聲音沙啞,沉沉的「因為我哭得太早了?」
「不是哭的問題,你是在帶著答案演戲。」
小姑娘愣在原地。
陳念秋抬手指向街道。
「現在的你,知道瑪麗太太死了,你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陳念秋頓了頓,繼續開口
「所以你看到她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悲傷,但是帕洛瑪不是。
她知道死亡是什麼,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甚至她比很多大人更早明白生命的脆弱。
可是知道和面對,是兩碼事。」
小姑娘怔怔的望著陳念秋。
陳念秋繼續說道:「帕洛瑪的大腦會拒絕接受這個現實,她在欺騙自己。
小姑娘聲音低低的「那我要怎麼做?」
陳念秋想了想,回答小姑娘,「不要去想她死了,你的眼睛,不能提前悲傷。」
「帕洛瑪是一個天才。天才往往有一個通病,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她會嘗試去分析,嘗試去理解。
當她看到顧先生的眼神,看到街道上的沉默。她才明白,永遠失去了瑪麗太太這個朋友。」
陳念秋陪著小姑娘整理了情緒,回到監視器後。
劇組人員重新調整機位,雪後的巴黎街道靜得有些過分。
「第80場,第6幕。Action。」
公寓門打開,帕洛瑪穿著睡衣跑出來,這次的小姑娘甚至連外套都沒穿。
手裡的DV還開著,她跑下台階。
「瑪麗太太!」聲音很急
她期待那個人回應,沒有等到。
街邊圍著幾個人,顧先生半跪在瑪麗太太身邊。
他的手握著瑪麗的手,表情很平靜,只有眼神在動。
帕洛瑪停下,看著顧先生。
慢慢走近,手裡的DV垂下來,舉起又放下,沒再舉起。
她看向地上的瑪麗太太,沒有哭,只輕輕喊了一聲瑪麗太太。
沒有回應,她又喊了一次,聲音漸低。
依舊安靜,眼淚順著臉頰划過。
陳念秋坐在監視器後,正襟危坐。
下一刻,他按下對講機。
「我宣布,刺蝟的優雅殺青了!」
片場安靜下來,小姑娘依舊站在那默默流淚。
劉曉麗在陳念秋宣布拍攝結束時就來到了她身邊,給她披上衣服,抱著她,不知該如何安慰。
陳念秋沒有過去,站在監視器旁遠遠望著。於佩爾和游老爺子站在小姑娘旁邊都沒有開口。
他們都知道,這種情緒只能演員獨自消化,當她徹底消化了這股情緒,對她未來的演藝生涯會有很大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