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個滿月,下了雨。
那天傍晚就陰了天,雲壓得低,從北邊往這邊推。劉青山把盆端出去擺在門口那塊平石頭上,舀了半盆水,雨就下起來了。
雨不大,可下了整整一夜。
他在窩棚里聽了一夜雨聲,天亮出去看,盆里水滿了,溢出來一道,在石面上衝出條淺溝。
水是水,什麼也沒有,他把盆端回窩棚,倒乾淨,用袖子擦了擦,擱在角落裡。
那以後又是二十來天,這二十來天他把地清完又翻了一遍,翻土照曾守拙說的,三寸,翻完攤開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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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了三天,等生土曬熟了他才下種。
下種是一尺一個坑,坑裡先撒把草灰,他一個人點了四天,點完兩條腿都酸,蹲下站起要扶著膝蓋。
出苗那天他在地頭蹲了半個時辰。
苗出得不齊,東頭那片密些,葉子也肥,西頭石頭多的地方稀稀拉拉,隔兩三尺才一棵。
靠北那一小塊壓根沒出,扒開土一看,種子還在,發霉了。
他把霉了的那些撿出來,又補點了一遍,補的時候把坑挖得比先前淺了半寸。
到了月中,天晴了好幾日。
那天傍晚他收工回來,抬頭看了一眼。
月亮是圓的。
他把盆端出去,還是擱在那塊平石頭上,舀了半盆水,做完沒進屋,在石頭邊蹲下來。
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月亮從東邊那道梁後頭上來的時候還是紅的,往上走了一段才轉白。
山脊上沒遮攔,那點光落下來,落在草上,落在石頭上,落在盆里那半盆水上。
水面亮了一下,這個劉青山見過,前幾回都是這樣,水面亮一亮,也就那樣了。
可這一回亮的不是水面,是盆底。
一開始只是一點,從盆底中間那塊地方浮上來,像水底下壓著一星火。
那點光慢慢往外散,散到盆沿,把整個盆壁都照透了。
盆是黑陶的,照透了以後能看見裡頭一道一道的紋路。紋路是彎的,繞著盆底轉了一圈,中間那一道最深。
半盆水成了金的。
光從盆里往上冒,冒到一尺來高,把石頭照亮了,把他的手照亮了,把門口那片草照得根根分明。
劉青山沒動,就那麼蹲著,手還搭在膝蓋上,連氣都沒敢喘勻。
過了幾息,他忽然回頭。
底下是黑的,藥園那一片早就熄了燈,只有山腳下守夜的棚子還剩一點火星,一明一暗。
從這兒看得見底下那點火星,那麼底下也看得見這兒。
劉青山一下子撲過去,把外褂脫下來兜住了盆。
褂子是粗布的,兜上去以後光還是透出來,透得布都成了半黃色。
他又把褂子往下按,按得死死的,整個人趴在石頭上,胸口貼著石面,涼得他一激靈。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
「滅了……求你了,快滅了。」
褂子底下那點黃色晃了兩晃,像是聽見了。
然後就沒了。
劉青山沒敢鬆手,趴在那兒數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數完還不放心,又數了五十個。
石頭上的涼氣順著前襟往裡鑽,劉青山也沒動。
數完了,他才一點一點把褂子掀開一條縫。
盆是黑的。水是水。
他把褂子整個揭開,捧起盆快步走進窩棚,把盆擱在最裡頭的牆角,拿草簾蓋上,上面再壓個空背簍。
做完這些他坐在鋪草上,胸口一起一伏緩了好一陣,手心全是汗,在褲子上蹭了兩把,蹭完還是黏的。
那天夜裡他沒睡,後半夜起來過兩回,兩回都是把草簾掀開一條縫,看一眼。
盆沒有再亮,第二天他沒下地,先幹了件別的。
他把窩棚門口那塊平石頭撬起來,滾到西邊牆根底下。
那地方三面擋著,北邊是牆,西邊是他壘的那道石埂,南邊一叢半人高的野酸棗。
只有朝天的那一面是空的。
挪完他退到樑上去看了看,又走到底下二十來步遠的地方蹲下來看了一回。
從那兒望過來,只看得見窩棚,看不見石頭。
過了三天,趙小滿爬上樑頭來了,手裡拎著個布包,隔老遠就沖這邊喊。
「青山哥,你出名啦!」
劉青山在地頭拔草,沒抬頭。
「咋了?」
趙小滿從樑上溜下來,把布包往地上一放。
「園子裡都在傳你呢!說你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蹲在山脊上望月亮。」
「誰說的?」
劉青山這才直起腰,「守夜的老周啊。」趙小滿說,「他說前幾天夜裡起來解手,往這邊一看,山脊上蹲著個人,一動不動蹲了大半宿!」
他自己先笑起來,「他還說你身上一會兒黃一會兒黑的哩。我說那是他眼花,隔著兩道梁呢,看什麼看得清。」
劉青山手上的動作慢了一下。
「老周還跟誰說了?」
「還能跟誰說,一夜就傳遍啦!伙房、庫房、乙字號那幾片,人人都曉得了。」
趙小滿蹲下打開布包,裡頭一小把醃菜。
「現在都管你叫劉望月。李管事昨兒點卯還問了一句,說丙七區那個望月的,苗出了沒有。」
「他怎麼說的?」
趙小滿嚼著醃菜。
「他沒說啥,就笑了笑,說年輕人愛琢磨也是好事。」
「就問了這麼一句?」
「就這麼一句,別的沒了。」
劉青山把手裡那把草扔到田埂上。
「也是……」趙小滿往嘴裡塞了一根醃菜,「擱我我也睡不著啊!你那地要是繳不夠,第三個月就得捲鋪蓋,換我我半夜也得爬起來看看苗長了沒有。」
「我省得。」
趙小滿忽然收了笑。
「不過你也別太拼了。」趙小滿說,「昨兒孫大有還說呢,說你這麼下去,人得熬垮。他說他見過一個,前年的,也是天天上山,後來病了,一場風寒就沒了。」
「那人後來死了沒有?」
「沒死,回家了。」
「回哪兒去了?」
趙小滿往山下指了指。
「回他自己家唄!說是他老娘來接的,瘦得脫了相,走路都要人扶。」
劉青山把草丟到一邊。
「他繳不夠幾個月……」
「兩個月,頭一個月差得多,第二個月差得更多。」趙小滿擺了擺手,「回家跟沒了也差不多,回去還是刨地。」
兩個人蹲在田埂上沒說話。
風從北邊過來,把苗吹得往南邊倒,那些苗還很矮,倒下去又彈起來。
趙小滿走的時候把醃菜留下了。
「下回我給你帶條鹹魚來!你這兒連口鹹味都沒有哩。」
劉青山把醃菜收進窩棚,回來接著拔草。
拔到日頭偏西,他直起腰,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還沒上來,昨天夜裡它就缺了一小塊了。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離下一個滿月,還有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