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里亂了好幾天呢。」
蘇芸娘現在想起來,仍是心有餘悸:「連咱們家都被人惦記了。」
「有幾個不長眼的想趁亂闖進來,可還沒走到門口,就莫名其妙地倒在了地上,七竅流血,死得可慘了。」
「公子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李長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了西廂房。
李雲汐已經回來了,此刻正坐在窗前,慢條斯理地梳著一頭烏髮。
「萬寶閣呢,可有損失?」
「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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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芸娘說,那些殺紅了眼的劫修路過萬寶閣門口時,看見閣中的護衛和禁制,都識趣地繞了道。
李長安點點頭,誰家出事萬寶閣都不會出事,畢竟是背靠紫府的勢力,誰也不想為了幾塊靈石把命搭進去。
「後來呢?」李長安問。
「後來啊,島上新來了一位築基真人,好像叫凌宵上人,說是和徐家有仇。」
「他把那些劫修殺的殺、趕的趕,事後又重啟了坊市的二階大陣,才算安定下來。」
「如今這玉龍坊市啊,已經換了主人了。」
蘇芸娘嘆了口氣:「徐家的人也不知還有沒有活著的。」
李長安聽罷,半晌無言。
他也沒有想到,這曾經顯赫一時的築基家族會落得如此下場。
修行之路便是如此,縱你如何家世顯赫,聲名無兩,大限一到,身前種種也不過是一場雲煙,頃刻就能散去。
不過,徐家的覆滅對他而言,反而少了一樁心事。
偷學玄岳鎮海拳一事,應該再也無人追究了。
當日下午,李長安再次閉關,準備突破。
這次玉龍島之變,也給了他一定的危機感和動力。
尋常散修,若無丹藥之助,想要突破鍊氣後期的瓶頸,往往需要沉澱數年乃至十數年,才能靠水磨工夫硬生生磨開那道關卡。
而李長安不但有淨塵丹輔助,還有照生無相一氣妙法、金蟬木虛功和玄岳鎮海拳打底,根基極為紮實。
突破之事,不過水到渠成。
他取出那枚淨塵丹,仰頭吞下。
皮肉筋骨血五重關竅齊齊發力,將淨塵丹所化開的龐大藥力牢牢鎖住,一絲都不外泄。
照生無相一氣妙法運轉,那一口先天清氣在周身經脈中不停遊走,將藥力盡數吞下,又慢慢反哺出來,一寸寸衝擊著那道看不見的壁壘。
……
第三天深夜。
床榻之上,李長安周身骨骼爆響,積蓄多日的靈力與氣血如江河決堤,瞬間衝破了那層無形的壁障,氣息層層攀升。
他心念一動,體表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膜。
「護體罡氣……」
他睜眼,眸中清光一閃,自言自語道:「成了。」
鍊氣七層。
在玉龍坊市的散修里已算得上頂尖,放在島上任何一個小勢力中,也算不俗。
但這遠遠不夠。
他想到了天蓬城,那裡築基遍地走,鍊氣不如狗。
在蒼月海域,萬寶閣背靠一個紫府修士就可高枕無憂。
在江左宸州,赤龍宗坐擁數十位紫府都不敢輕易對天蓬城下手。
玉龍島太小了,他不屬於這裡。
「該走了。」
他推門而出,沒想到李雲汐就站在門外。
月光灑了她滿身,把一襲紅裙照得像水波流轉。
「準備好了?」
「你不問我為什麼走?」
「君子持劍當遠遊,問什麼。」
她轉過身,裙擺掃過門檻,道:「天亮前出島,還能趕上一陣順風。」
李長安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
晨光順著雕花窗欞的縫隙流淌進來,把昨夜餘下的幾分涼意悄悄掃淨。
「啾!啾啾!」
鳥啼聲清亮,從院中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在喚什麼人。
蘇芸娘迷迷糊糊睜開眼,扭頭看去,天光已經大亮,窗紙外日頭升得老高,亮得有些刺眼。
耳房很小,推門就是院子。
她披上外衣,趿著鞋走到院中,陽光鋪了滿院,暖融融的,照得人眼睛發花。
院中桃花開得正盛,滿樹粉白,如雲如霧。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有幾片打著旋兒飄到石桌上,落在一隻嶄新的竹籠旁邊。
籠子裡站著一隻小鳥。
那鳥兒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火紅,正歪著腦袋看她,不時啾啾叫上兩聲。
蘇芸娘走上前去,鳥兒見她靠近,也不怕人,反而往籠邊跳了兩步,小腦袋一點一點,像在催她餵食。
她有些恍惚,伸手提起竹籠。
鳥籠還帶著竹青色的新意,幾根細竹篾扎得整整齊齊。
「公子!」蘇芸娘心中一暖,喜道。
春分微微拂過,整座宅子靜得仿佛能聽見檐下蛛絲垂落的輕響。
「公子?」她又喚了一聲。
平日這個時候,正房裡早該有動靜了。
李長安打坐調息時總喜歡把窗子開一條縫,讓陽光和暖風透進去。
李雲汐偶爾也會靠在門旁,看著院中的桃花發呆。
蘇芸娘把鳥籠放回石桌,快步走到正房門前,抬手敲門。
「公子?」
沒人應。
「李姐姐?」
她又敲了三下,默默垂下手來,陽光曬得後背發燙。
她推開了門。
屋中無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有一盞涼透的茶,床上散落著幾片不知何時飄進來的花瓣。
整間屋子像被春風掃過,只剩淡淡的松煙墨香。
蘇芸娘怔怔的呆在門口,良久才慢慢轉身。
步子輕飄飄的,像踩在棉絮上。
她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那幾步路的,只覺每走一步,心跳就慢一分,重一分,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失魂落魄的來到前廳,梨木方桌上,一封信靜靜躺著。
信旁放著一隻儲物袋,袋口繡著紫金寶船印記,萬寶閣特有的紋樣。
蘇芸娘神情恍惚,扶著桌沿慢慢坐下。
盯著那信封上的字樣,她眼前模糊了一片。
「蘇芸娘親啟。」
她認得這筆跡。
「芸娘,見字如面。」
「我已遠遊,不必掛念。」
「宅子留用與你,日常用度不必節省。」
「你總說露雨軒的靈茶入口發澀,我特意換了兩罐新的放在櫃中,應該合你口味。」
「五千下品靈石壓在儲物袋最底層,符籙三十張各有用途,我都在袋內小冊子裡標好了用法。」
「日後若是有了難處,可去萬寶閣尋馬主事和宋管事幫忙,我已告知他們。」
「甲馬神行符算是符籙一道中最容易上手的了,詳細繪製方法與訣竅我已寫明。」
「學會之後,便不必再擔心靈石開銷,坊市里也會有你一席之地。」
「而且遇上不長眼的邪修,撒腿就能跑,總不至於像這次在黑岩島一樣,傻在原地等著我來救。」
「你這人……」她咬著唇,原本繃著的那點情緒瞬間決堤,眼淚啪嗒一聲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她忙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濕,那些沒敢說的話、沒來得及表達的惦念,此刻落在潔白的信箋上
字跡也跟著模糊了幾分。
信的最後,李長安告訴她。
若是哪一天想去找他,就去雲芝島。
若是到了雲芝島也尋不到他,那他就一定是去了更大的地方,並且已經闖出響噹噹的名堂。
說不定到時候隨便叫住一路人來問,都能知道他李長安的大名。
「山高水遠,有緣自會相見。」
眼淚還掛在腮邊,嘴角卻先揚了起來。
她破涕而笑。
原來那人連不辭而別都不肯說半句傷感的話,卻偏要留下這麼一句狂得沒邊的期許,將她心頭的沉鬱都衝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把信箋折起來,再折,再對摺,折成極小的一塊,貼著裡衣的心口放好。
指尖按著衣料下的信箋,蘇芸娘定下了心。
總有一天,她會追上那人的腳步,站在他說的那片遼闊天地里。
站在他身旁。
蘇芸娘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日頭已經爬過了檐角。
她挽起竹筐,打算去坊市挑幾樣新鮮的菜蔬,照著往日李長安愛吃的口味做幾樣小菜。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她不能讓他失望。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門栓,她的動作突然頓住。
朱紅門板上,不知何時被人用指力刻下字跡。
深入木紋,清俊有力。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風恰好從院外卷進來,吹得滿樹桃花簌簌而落。
粉白的花瓣順著風勢飄過來,一片接一片,輕輕落在她的肩頭。
像有人隔著遙遠的山山水水,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肩。
院中的石桌上,鳥籠里的紅雀兒振翅飛出,停在她肩頭,和那片桃花花瓣並排挨著,啾啾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