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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射鹿

  「南陵,夏後皋之墓……」

  「北陵,文王之所避風雨……」

  崤山深處,陳生立於一處山石上,抬眼打量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峰巒。

  若論名氣,此地自然比不上那些後世香火鼎盛的仙山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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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說到來歷,卻也遠遠算不上尋常。

  上有夏後皋安葬於此,下有周文王避風躲雨的傳說。

  「但也僅僅如此了。」

  陳生不由搖頭。

  地方不錯歸不錯,可眼下看來,似乎也同其他地方並沒有本上的區別。

  山還是山,石還是石。

  溪澗里流淌的泉水也不曾是能叫人長生的不老泉。

  當那些後世流傳的故事被一點點掀開真實的面紗,當陳生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

  便發現,這裡遠沒有想像中的神秘。

  夏王也好,周王也罷。

  都不過……

  「尋常人罷了。」

  陳生收回目光,縱身躍下山石。

  原本還存著幾分尋幽探奇的心思,到了此刻,卻也漸漸淡了下來。

  ……

  從崤山往齊地去,何止千里。

  若是尋常人趕路,沿途過城入邑、尋宿覓食,偶爾再遇上些兵卒盤查,耗費上月余時間也不足為奇。

  可那些都是人走的路。

  生而為鹿,難道還要叫他老老實實的走官道?

  一路沿著崤山向東,陳生繞過洛陽城南,復又貼著嵩山北麓不斷穿行。

  沿途所遇,無論是深溝陡坡也好,還是那些足以叫行人望而卻步的險地也罷。

  這些到了他的腳下,往往只需幾次簡單的縱身跳躍,便能輕巧的將它們遠遠甩在身後。

  待出了連綿山地,眼前漸漸變得平坦,陳生便沿著梁地的荒野、河灘以及一片片疏林向東而去。

  有村落便繞開,有人聲便稍停。

  偶爾入夜,便在林中歇上一陣,待到天光微亮,再度動身。

  無需糧草輜重,更不必費心尋找落腳的屋舍。

  如此一路走來,原本遙遠的齊地,不過五日,便已然到了眼前。

  只不過。

  和他所設想的照面不同。

  還未等陳生靠近那片越發厚重的烏金雲氣所在,他便已經先一步聞到了風裡傳來的味道。

  焦臭。

  以及一股濃得怎麼也散不去的血腥氣。

  ……

  齊地,一場慘烈的廝殺早已結束。

  喊殺聲消弭許久,可遠處村舍燃起的火焰,久久不見熄滅。

  項羽胸中的怒火,終究還是落在了齊人的身上。

  在他看來,那些奉田榮之命抵抗楚軍的城邑,罪該萬死。

  便連放下兵器的降卒,同樣也通通該死。

  一路所過,焚燒房屋,收取糧食,老弱婦孺則是被一根繩索串在一起,驅趕著隨軍而行。

  不知不覺間。

  當初那個舉著伐暴秦、誅無道的大將軍,已然是變成了他曾經討厭的模樣。

  眼下里,三三兩兩的楚卒正散在各處,打掃戰場。

  有的尋找戰死的袍澤,將他們統一安葬,有的則是搜尋甲冑、兵刃……

  幾隻烏鴉在半空中盤旋不去,叫聲悽厲。

  陳生便是在這時,從遠處林間走出,踏上了戰場邊緣。

  只是邁出的前蹄,忽地就停在了半空。

  腳下不遠,一隻斷手陷在泥中,五指還死死攥著半截折斷的矛杆。

  抬起頭來,再往遠處看。

  視野的盡頭,幾乎被數不清的殘破甲冑、折斷旗幟,以及一具具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身體所填滿。

  有的人早已死去,也有人尚且留著一口氣。

  此刻聽到近處腳步聲,便艱難地抬起頭,試圖發出些什麼聲音。

  可等到看清來的只是一頭鹿,便又一點點垂了下去。

  陳生站在原地,許久不曾挪動。

  他自然知道戰爭是要死人的。

  便連接下來楚漢相爭,哪場大戰會死多少人,誰勝誰敗,他都能說出個大概。

  可知道是一回事。

  當他真正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那些在史書上輕描淡寫的數字變成一張張鮮活死去的面孔,便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了。

  鴻門宴上,陳生還能夠遠遠趴在山坡,將一切當作好戲。

  可眼下……

  風卷著灰燼掠過身側。

  不遠處,一個尚在呻吟的傷卒被楚兵翻過身來,問了兩句,旋即便是一聲短促的悶響。

  陳生的耳朵輕輕一動,原本想好的那些感慨,忽然間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這才是……」

  「戰爭啊。」

  ……

  「那是什麼?」

  一名正彎腰拾取箭矢的楚卒,忽地停下動作。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附近幾人也紛紛轉過頭來。

  就見染滿血污的荒野邊緣,不知在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頭白鹿。

  一身毛色潔淨,立在那些灰黑與暗紅當中,顯得格外刺眼。

  它不曾低頭覓食,也不似是尋常受驚的野獸一樣四處奔逃。

  反倒雙眼裡倒像是充斥著人類的智慧般,安靜無比地站在那裡,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們。

  「好俊的鹿!」

  「是被先前的廝殺所吸引過來的?」

  議論聲漸漸傳開,很快便引起了不遠處項羽的注意。

  他才從戰場上退下,斑駁的甲冑上掛滿不知是誰的碎肉,鮮血一滴滴從縫隙中往不斷地往下淌

  此刻聽到動靜,便是在馬背上轉過身,循著眾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白鹿?」

  旁邊一名將領見他留意,趕忙笑著恭喜道:

  「恭賀大王!」

  「白鹿乃是祥瑞,今日大王破齊軍,它便現身於此,可見平齊之事,必得上天相助!」

  說到這裡,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順口補上一句:

  「先前還聽人說,那漢王得白鹿引路,如何天命所歸……」

  「如今看來,這瑞獸分明是來迎大王的!」

  可話音方落,項羽原本經過一番酣暢廝殺後痛快了不少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又是漢王。

  又是劉邦!

  怎麼到處都能聽到這個小人的名字!

  「取我弓來!」

  項羽沉凝一句。

  親衛不敢質疑,趕忙將大弓奉上。

  項羽接過,抽箭搭弦,雙臂緩緩張開。

  那張尋常壯士連拉開都難的強弓,此刻在他手中一點點彎成滿月。

  百餘步外,白鹿依舊立在原地,像是被這片慘烈的場景所嚇傻。

  項羽眯起眼睛,目光鎖定那道雪白身影,嘴角露出幾分冷意。

  祥瑞?

  天命?

  「呵!」

  指尖驟松。

  崩!

  一箭射出,項羽便將大弓隨手丟給親衛,朝旁邊擺了擺手。

  「去,將鹿屍抬來。」

  那般距離,又是一頭站著不動的畜生。

  他從不覺得自己會失手。

  ……

  尖銳的破空聲響,將陳生從短暫的失神中喚醒。

  眼前,一點寒光正急劇放大。

  向他射箭的人顯然是深諳此道的高手,準頭准到讓人無話可說。

  若是換做從前的陳生,免不了一番狼狽多竄。

  可眼下……

  他微微偏了偏頭。

  自額前向後舒展的鹿角,便恰好迎上了那道疾馳而來的箭矢。

  叮!

  一聲輕響。

  箭矢猛地偏轉,斜斜扎入一旁泥地。

  而那頭本該倒在地上的白鹿,卻從始至終連腳步都不曾挪動半分。

  陳生抬起頭。

  幽幽視線越過散落在荒野上的楚卒,不偏不倚地落在遠處那道高踞馬背的身影上。

  「項羽……」

  一人一鹿,隔著尚未散盡的煙塵,目光相對。

  片刻後。

  陳生晃了晃腦袋,沒有再向前。

  雪白身影轉過身去,避開腳下散落的兵刃與屍身,輕巧地退入了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