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夏後皋之墓……」
「北陵,文王之所避風雨……」
崤山深處,陳生立於一處山石上,抬眼打量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峰巒。
若論名氣,此地自然比不上那些後世香火鼎盛的仙山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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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說到來歷,卻也遠遠算不上尋常。
上有夏後皋安葬於此,下有周文王避風躲雨的傳說。
「但也僅僅如此了。」
陳生不由搖頭。
地方不錯歸不錯,可眼下看來,似乎也同其他地方並沒有本上的區別。
山還是山,石還是石。
溪澗里流淌的泉水也不曾是能叫人長生的不老泉。
當那些後世流傳的故事被一點點掀開真實的面紗,當陳生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
便發現,這裡遠沒有想像中的神秘。
夏王也好,周王也罷。
都不過……
「尋常人罷了。」
陳生收回目光,縱身躍下山石。
原本還存著幾分尋幽探奇的心思,到了此刻,卻也漸漸淡了下來。
……
從崤山往齊地去,何止千里。
若是尋常人趕路,沿途過城入邑、尋宿覓食,偶爾再遇上些兵卒盤查,耗費上月余時間也不足為奇。
可那些都是人走的路。
生而為鹿,難道還要叫他老老實實的走官道?
一路沿著崤山向東,陳生繞過洛陽城南,復又貼著嵩山北麓不斷穿行。
沿途所遇,無論是深溝陡坡也好,還是那些足以叫行人望而卻步的險地也罷。
這些到了他的腳下,往往只需幾次簡單的縱身跳躍,便能輕巧的將它們遠遠甩在身後。
待出了連綿山地,眼前漸漸變得平坦,陳生便沿著梁地的荒野、河灘以及一片片疏林向東而去。
有村落便繞開,有人聲便稍停。
偶爾入夜,便在林中歇上一陣,待到天光微亮,再度動身。
無需糧草輜重,更不必費心尋找落腳的屋舍。
如此一路走來,原本遙遠的齊地,不過五日,便已然到了眼前。
只不過。
和他所設想的照面不同。
還未等陳生靠近那片越發厚重的烏金雲氣所在,他便已經先一步聞到了風裡傳來的味道。
焦臭。
以及一股濃得怎麼也散不去的血腥氣。
……
齊地,一場慘烈的廝殺早已結束。
喊殺聲消弭許久,可遠處村舍燃起的火焰,久久不見熄滅。
項羽胸中的怒火,終究還是落在了齊人的身上。
在他看來,那些奉田榮之命抵抗楚軍的城邑,罪該萬死。
便連放下兵器的降卒,同樣也通通該死。
一路所過,焚燒房屋,收取糧食,老弱婦孺則是被一根繩索串在一起,驅趕著隨軍而行。
不知不覺間。
當初那個舉著伐暴秦、誅無道的大將軍,已然是變成了他曾經討厭的模樣。
眼下里,三三兩兩的楚卒正散在各處,打掃戰場。
有的尋找戰死的袍澤,將他們統一安葬,有的則是搜尋甲冑、兵刃……
幾隻烏鴉在半空中盤旋不去,叫聲悽厲。
陳生便是在這時,從遠處林間走出,踏上了戰場邊緣。
只是邁出的前蹄,忽地就停在了半空。
腳下不遠,一隻斷手陷在泥中,五指還死死攥著半截折斷的矛杆。
抬起頭來,再往遠處看。
視野的盡頭,幾乎被數不清的殘破甲冑、折斷旗幟,以及一具具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身體所填滿。
有的人早已死去,也有人尚且留著一口氣。
此刻聽到近處腳步聲,便艱難地抬起頭,試圖發出些什麼聲音。
可等到看清來的只是一頭鹿,便又一點點垂了下去。
陳生站在原地,許久不曾挪動。
他自然知道戰爭是要死人的。
便連接下來楚漢相爭,哪場大戰會死多少人,誰勝誰敗,他都能說出個大概。
可知道是一回事。
當他真正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那些在史書上輕描淡寫的數字變成一張張鮮活死去的面孔,便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了。
鴻門宴上,陳生還能夠遠遠趴在山坡,將一切當作好戲。
可眼下……
風卷著灰燼掠過身側。
不遠處,一個尚在呻吟的傷卒被楚兵翻過身來,問了兩句,旋即便是一聲短促的悶響。
陳生的耳朵輕輕一動,原本想好的那些感慨,忽然間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這才是……」
「戰爭啊。」
……
「那是什麼?」
一名正彎腰拾取箭矢的楚卒,忽地停下動作。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附近幾人也紛紛轉過頭來。
就見染滿血污的荒野邊緣,不知在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頭白鹿。
一身毛色潔淨,立在那些灰黑與暗紅當中,顯得格外刺眼。
它不曾低頭覓食,也不似是尋常受驚的野獸一樣四處奔逃。
反倒雙眼裡倒像是充斥著人類的智慧般,安靜無比地站在那裡,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們。
「好俊的鹿!」
「是被先前的廝殺所吸引過來的?」
議論聲漸漸傳開,很快便引起了不遠處項羽的注意。
他才從戰場上退下,斑駁的甲冑上掛滿不知是誰的碎肉,鮮血一滴滴從縫隙中往不斷地往下淌
此刻聽到動靜,便是在馬背上轉過身,循著眾人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白鹿?」
旁邊一名將領見他留意,趕忙笑著恭喜道:
「恭賀大王!」
「白鹿乃是祥瑞,今日大王破齊軍,它便現身於此,可見平齊之事,必得上天相助!」
說到這裡,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順口補上一句:
「先前還聽人說,那漢王得白鹿引路,如何天命所歸……」
「如今看來,這瑞獸分明是來迎大王的!」
可話音方落,項羽原本經過一番酣暢廝殺後痛快了不少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又是漢王。
又是劉邦!
怎麼到處都能聽到這個小人的名字!
「取我弓來!」
項羽沉凝一句。
親衛不敢質疑,趕忙將大弓奉上。
項羽接過,抽箭搭弦,雙臂緩緩張開。
那張尋常壯士連拉開都難的強弓,此刻在他手中一點點彎成滿月。
百餘步外,白鹿依舊立在原地,像是被這片慘烈的場景所嚇傻。
項羽眯起眼睛,目光鎖定那道雪白身影,嘴角露出幾分冷意。
祥瑞?
天命?
「呵!」
指尖驟松。
崩!
一箭射出,項羽便將大弓隨手丟給親衛,朝旁邊擺了擺手。
「去,將鹿屍抬來。」
那般距離,又是一頭站著不動的畜生。
他從不覺得自己會失手。
……
尖銳的破空聲響,將陳生從短暫的失神中喚醒。
眼前,一點寒光正急劇放大。
向他射箭的人顯然是深諳此道的高手,準頭准到讓人無話可說。
若是換做從前的陳生,免不了一番狼狽多竄。
可眼下……
他微微偏了偏頭。
自額前向後舒展的鹿角,便恰好迎上了那道疾馳而來的箭矢。
叮!
一聲輕響。
箭矢猛地偏轉,斜斜扎入一旁泥地。
而那頭本該倒在地上的白鹿,卻從始至終連腳步都不曾挪動半分。
陳生抬起頭。
幽幽視線越過散落在荒野上的楚卒,不偏不倚地落在遠處那道高踞馬背的身影上。
「項羽……」
一人一鹿,隔著尚未散盡的煙塵,目光相對。
片刻後。
陳生晃了晃腦袋,沒有再向前。
雪白身影轉過身去,避開腳下散落的兵刃與屍身,輕巧地退入了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