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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白鹿東來

  「殺!」

  齊地南境。

  轟然倒塌的城門背後,數十上百披甲士卒持矛列陣,將瘋狂湧入的楚軍抵擋出去。

  然而還不等他們鬆一口氣,下一刻——

  一道高大無比的魁梧身影轟然而來,投下無比可怖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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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鏘!

  長戟橫掃,帶起一片血雨。

  前排的士卒像是割草一樣,齊刷刷倒下一片。

  還不等後面的士卒補上,身披重甲的項羽已然是大步逼近,手中長戟猛然劈落。

  只見寒芒伴隨著破空的劇烈聲響,擋在身前的持盾之人連帶著盾牌被一同打翻。

  「快,給我攔住他!」

  後方眼見最後一道防線即將失手的將領目眥欲裂,聲嘶力竭的嘶吼。

  可戰到此時,這些士卒的最後一口心氣全憑著齊王戰前許諾的獎賞吊著。

  然而,當看到眼前那個如神似魔般的身影時,那最後一口氣便也在此時消散的一乾二淨。

  如此猛將,豈是人力可擋?

  前排的士卒無人敢直面項羽鋒芒,不住地往後倒退。

  原本還算嚴整的陣勢,轉眼間便是亂作了一團。

  「爾等土狗瓦雞,也配阻我?」

  項羽厲喝一聲,長戟向前一指。

  身後如狼似虎的楚軍頓時衝殺而上,片刻功夫就將這伙守在城門的守軍殺散。

  不過短短半分時辰後,這座被田榮部下占據的城池,便重新升起了楚軍的旗號。

  項羽身先士卒,一路衝殺到城頭。

  看著下方在楚軍進攻下四散奔逃的潰卒,連日來因為齊地叛亂而積瘀在心裡的煩躁,總算是散去了些許。

  田榮這廝仗著六國貴族的身份不服分封也就罷了,眼下竟然膽敢擅起刀兵,逐王奪地!

  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真以為背後有幾個齊人支持,便能與他西楚霸王抗衡?

  「傳令休整,明日繼續進兵,剿滅田榮!」

  項羽大手一揮,頗為得意。

  就照這樣一日下一城的速度,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攻破齊國,生擒了田榮那廝。

  到時候,定要將他活活烹了,以解心頭之恨!

  可還不等身旁將領領命而下,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卒便在親兵的帶領下,闖入視線。

  「大王!」

  「關中急報!」

  項羽神色一滯,想到些不好的事情。

  「說。」

  「漢王率兵出漢中,章邯接連兵敗,退守廢丘,塞、翟二王亦不能阻……」

  「咸陽、咸陽已入漢軍之手!」

  「什麼?!」

  項羽方才消退的怒火,猶如熊熊烈焰般一下子升騰而起。

  那個在鴻門晚宴上頻頻低頭賠笑,口口聲聲說不敢違逆自己的沛縣亭長。

  那個因為留言四起,接連來信解釋的劉季……

  竟然同樣公然作亂,攻入關中!

  「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項羽雙目通紅,雙拳死死緊握。

  「劉季!」

  ……

  山中,猶然行進中的陳生忽然偏轉身形,從一道長滿雜草的斜坡上躍下。

  原本顯眼的雪白身軀,不過幾次起落,便被層層林木遮了個嚴實。

  片刻功夫過後,就見數騎漢卒自前方山道轉出。

  其中一人似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探頭朝林間張望了幾眼,奇異的輕咦了一聲後,便又催馬跟上前方的同伴。

  殊不知,在距離他不過十餘步的地方,正有一頭白鹿安然伏臥,目送他們遠去。

  「這天賦倒是便利,往後出門倒是無需怕撞上生人了。」

  自從離開山谷後,這般情況已經不是陳生第一次遇到。

  而三番兩次下來,也叫他對自己這番全新蛻變後的天賦越發滿意。

  即便不是身在白鹿谷附近,沒有那般近乎化身山林的神奇威能。

  可即便如此,眼下他身處草木之間。

  但凡有人經過,便能提前得到預警,早早閃避。

  雖然隨著一路東行,漸漸遠離了靈氣浸潤的地方後,這般感知也在逐漸減弱。

  可加上他遠勝從前的耳目,避開些尋常士卒,還是不成問題。

  「給人當祥瑞哪有這般自在……」

  陳生晃晃腦袋,待馬蹄聲遠去,方才慢悠悠起身。

  說起來,這一路上所見所聞,竟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本想著隨著劉邦入關,三秦再起兵戈,關中怎麼著也得亂上那麼一陣子。

  可真當他從蝸居了一年的上林苑當中走出,就發現兵災固然留下了不少痕跡,卻也沒有想像中那般人人逃難的悽慘模樣。

  一開始,是有不少人見著戰亂,拖家帶口的往山里去。

  可等到日子稍久,見到漢王麾下的士卒依舊像是以前一樣並不侵擾他們這些普通人,大家便也安下心來。

  起初只是三兩個年老的從山裡出來回到曾經的村落,後來更多的人便也紛紛從山中走出。

  甚至於到了現在,陳生竟然還能從路過的村落里見到一些孩童跟在巡行漢卒身後,模仿著他們的動作。

  直到家中父母厲聲呵斥了過後,便方一鬨而散。

  「嘖。」

  「難怪這關中父老,盼著他來當王。」

  對這些人來說,什麼楚王漢王,只要能讓他們安安穩穩種地吃糧,那就是好王。

  這般的要求著實是不高,可難就難在眼下這個世道,竟然也成了個罕見的奢望。

  這……叫人去何處說理去。

  陳生一路走一路看,也不驚動任何人。

  他也不急著去見項羽。

  好不容易出趟遠門,總得看看這兩千多年前的天地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先秦的農民是怎麼樣耕種的,往來四方的商隊都帶了哪些貨物,便連路邊兩個老者為了田界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熱鬧,都能讓他停下來瞧上一會兒。

  畢竟,字字珠璣滿是英雄人物的史書里可不會寫這些。

  但偏偏就是這些絲毫不起眼的小事,方才能讓陳生生出幾分真實感,覺得自己是真的來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世界。

  而非只是一個歷史中的過客,看著風雲人物潮起潮落。

  如此悠悠而行,直到一座雄關橫在眼前,陳生方才收起了幾分遊興。

  函谷關。

  到了。

  ……

  「紫氣東來三千里,聖人西出函谷關……」

  山林間,陳生遙望著前方關樓,心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這句話。

  放眼望去,只見關外兩側山勢夾峙,狹長而窄的道路深陷其中。

  高大的關牆橫亘在入口所在,往來的車馬、行人,只能沿著那一道關門進出。

  而就是這樣一處除了些許地勢險峻之外,便沒什麼足以稱道的地方,卻在後世留下了不知多少令人心馳神往的傳說。

  其中最有名的,自然便是老子騎青牛出關了。

  傳說關令尹喜望見紫氣,自知有聖人將至,早早等候。

  待到老子到來,便請其留下著述。

  道德五千言,始得流傳後世。

  「老子啊……」

  陳生目光悠悠,望著那處不斷有人出入的關門,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在後世他所在的那個時代,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早已不僅僅是一位著書立說的先賢。

  而是真正的道門祖師,神話中高居於九天雲外的無上存在。

  倘若那些故事裡,當真有那麼一絲絲是真的呢?

  念頭閃過,陳生催動望氣。

  可讓陳生失望的是,視線所及處,只有一些兵卒煞氣,以及往來行人的生氣。

  至於他隱隱期待的那些東西……

  半點也無。

  「終究也只是一座用來阻擋兵馬的關隘罷了……」

  陳生沉默地看了許久後,緩緩收回目光。

  先前在山谷里聽了那麼多求仙問道的書簡,明明早就失望過一次。

  可親自到了這樣的地方,居然還是沒忍住,生出了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看來,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多半還真是後人附會出來的……」

  陳生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若是那位騎牛出關的老人,得知後世之人給自己安上了那般神乎其神的身份,又會是個什麼反應?

  想著想著,他忽然又記起一件事。

  傳說那位關令尹喜,曾在終南山結草為樓,觀星望氣,後來又因老子傳經,留下了樓觀故事。

  也不知眼下這個時候,那地方究竟還在不在?

  「罷了,往後有的是機會。」

  陳生晃了晃腦袋,暫且將這般念頭壓下。

  此次出門,終究還是得先去找那位西楚霸王。

  ……

  是夜,關樓上燈火漸稀。

  一輪秋月越過群山,將谷道兩側的崖壁照得霜白。

  陳生循著白日裡早就看好的路線,在岩石與老樹當中不斷縱躍攀爬。

  待到關樓上巡卒轉過牆角,趁此機會,那道雪白身影便是伏低身形,悄然越過關牆與山岩相接的一段低處。

  無人發現,看似牢不可破的雄關,已經在悄無聲息間被人突破。

  片刻後,狹長的函谷道上,多了一頭緩步東行的白鹿。

  兩壁夾天,月在其中。

  鹿角掠過橫生的枝葉,抖落幾點清露,微光沿著雪白皮毛流轉,又隨著它的走動,隱入下一片幽暗。

  來時還覺雄偉的關樓,此刻漸漸只剩下了身後的一個模糊輪廓。

  古道迢迢,不知通向多遠。

  唯有那輪清冷山月,越過一重重樹梢,始終堅定不移地照耀著它。

  昔年老子乘青牛西去。

  今夜——

  有白鹿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