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13、鹿負書

  張蒼萬萬想不到。

  就在他對著石室當中空蕩蕩的書架滿心疑惑時。

  那些離奇消失的帛書竹簡,此刻已然是被一點點運出城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

  距離咸陽城十餘里外的一處荒僻山坳。

  安通幾名甲士守在一片枯黃草木前,默默等候。

  數以百計的竹簡被麻繩綑紮成束,眼下正齊整地堆積在山石後方的乾燥空地上。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還在上面鋪滿枯草。

  縱然是有人偶然路過,若是不走到近前仔細查看,怕也瞧不出絲毫端倪。

  只不過眼下書是運出來了,可安身後這幾位曾經的秦國甲士,神情非但沒有半點放鬆。

  反倒是隨著時間的一點點推移,而變得越發焦躁不安起來。

  尤其是為首的那位伍長。

  此刻的他褪去了甲冑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尋常裝束,早沒了先前的神氣模樣。

  雙手攏在衣袖裡,時不時地張望四周,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內心裡,更是淌出悔恨的苦水。

  自己當初怎就鬼迷心竅,聽信了這侍從的鬼話,做下這等要掉腦袋的大事?

  眼下趙高已死,秦國也亡。

  他們這些人雖然頂著個逃卒的身份,可眼下關中混亂一片,誰會盯著他們幾個小人物一直不放?

  只要隱姓埋名一段時間,等到咸陽的歸屬塵埃落定,自可悄然返回故里。

  聽聞那位沛公素有仁義之名,進入關中後更是秋毫無犯。

  自己就算不再從軍,想來也不會有人追究。

  屆時置辦上幾畝薄田,取上一房妻室,生兒育女。

  雖說未必就能富貴,可也總好過眼下東躲西藏,整日擔驚受怕的日子。

  但現在……

  伍長埋頭瞅了眼被枯草遮掩的竹簡書卷,不由地深深嘆了口氣。

  悔不當初啊!

  「希望他說的都是真的吧……」

  目光轉移到前面那個始終安然的身影上,伍長無聲想著。

  腦海不由地再度轉過那日被那頭神俊白露震懾,自己等人倉皇逃走的畫面。

  什麼死而復生、神靈降世,即便現在他也有所質疑。

  可那頭白露所展露出來的神力以及智慧,當真……只是山野中的尋常野獸嗎?

  但若說是仙……

  「這世上,真的會有神仙嗎?」

  相較於幾名甲士對於未來的迷茫不安,安始終十分平靜。

  他站在山石旁,視線片刻不曾離開那些書簡,神色虔誠而安寧。

  臨行前,仙者仁慈,降下聖意,叫他在此等候。

  仙者如此吩咐,自然有祂的道理。

  凡人所需要做的,僅僅只是遵守罷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漸落下,山野間起了風,吹得眾人寒意瑟瑟。

  可比身上更寒冷的,卻是他們一顆不住往下沉的心,到現在……

  「等等!」

  「你們聽,好像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就在伍長有些按捺不住心道自己荒唐,信了這侍者鬼話,便要逃走時,一位甲士忽然說道。

  聞言,伍長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起初,山野間只有凜冽寒風卷過枯木的簌簌聲。

  可漸漸地,便有一陣沉悶而密集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像是戰馬奔騰,可又不盡其然。

  幾名心裡有鬼的甲士頓時惶恐,直以為是漢軍來追索他們了。

  可下一刻——

  就見一頭頭野鹿撞破昏沉的夜色,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數十頭鹿匯聚成群,沿著山坡奔行而下。

  而在鹿群最中央,一道雪白身影正不急不緩的踏出林間。

  霜角高舉,身姿峻拔。

  籠罩天上明月的烏雲恰在此刻散開,一抹皎皎月華照耀在它脊背之上。

  頓見流輝遍體,煌煌如玉。

  本來轉身想要逃跑的幾名甲士怔怔看著眼前生靈,死去的記憶開始重新攻擊他們。

  先前還在心頭疑慮這世間究竟有無神仙的伍長,此刻看到對方的出現更是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直到安率先附身下拜,出聲高呼:

  「恭迎仙者!」

  眾人如夢初醒。

  「還愣著幹什麼。」

  安起身,一把掀開遮掩的枯草。

  「快將仙者所需的書簡搬來……」

  「哦……哦!」

  神鹿在前,幾名甲士哪敢耽擱,手忙腳亂地上前將一捆捆書卷搬起。

  而安似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場面,提前準備了用粗布和草繩編製成的簡陋網兜。

  先在鹿背上墊好麻布,再分別將書卷放置兩側,牢牢繫緊。

  陳生看著眼前幾乎沒出現什麼亂象的順暢場景,心頭更是出奇。

  本來只是靈光一閃,想著這些鹿群平日裡白嫖自家靈氣,總得出出力。

  可實際上在真正看到眼下場景之前,他還有些懷疑這些野鹿能否適應。

  然而眼下群鹿溫順的樣子,卻是狠狠打了他的臉。

  「難道說,我還有什麼御獸的天賦不曾?」

  陳生心頭如此想著,沾沾自喜。

  不過更大的可能,還是它們將自己認定為鹿王的緣故,方才如此聽話罷。

  隨便找了個理由,陳生便不做多想。

  反正眼下算是省了自己力氣,就是……

  看先落在那些時不時小心打量自己一眼,旋即便很快收回去的幾個身影,陳生又有些無奈。

  不會真讓安又發展幾個信徒吧?

  陳生晃晃腦袋,見到最後一卷帛書也已經捆好,便轉身向山里走去。

  他一動,鹿群隨之而動。

  一頭頭背負書卷的野鹿排成長龍,踏過枯黃草木,緊緊跟隨在那道雪白身影之後。

  不過片刻,這支奇異的隊伍就消失在夜幕中。

  伍長和幾名甲士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們曾隨始皇東巡,也見過大軍出征綿延數里。

  可眼前這樣的場景,實在是超出了他們過往的一切認知,難以想像。

  「諸君今日為仙者事,必有所償。」

  「日後若遇兇險,無處可去,可來山中白露廟尋我。」

  「只要心懷虔誠,不犯仙者……」

  安轉過身,一雙似乎被信仰賦予了無窮力量的雙眸誠懇地划過眾人的眼睛。

  旋即,篤定說道:

  「仙者,自會庇佑諸君!」

  ……

  咸陽宮。

  張蒼在事發的當天便將緣由盡數呈了上去。

  可直到許多天後,方才得到劉邦的回應。

  其內容更也簡便,只說會加強看管,嚴防盜賊。

  至於其他,便是一概沒有了。

  張蒼看罷不覺煩憂,反倒輕鬆起來。

  他上報此事,本就是為了撇清關係。

  眼下既然沛公都不在意,自己也就更無需擔憂了。

  到底是誰偷走了那些雜書,又準備用來做什麼……

  實際上,他絲毫沒什麼興致。

  天下亂成這般模樣,自然不乏一些對這世道失去希望,繼而寄託於仙神的存在。

  盜書的人,許就是這樣一個存在?

  誰知道呢。

  比起這個無關緊要的事情,項羽步步逼進的四十萬大軍方才是沛公當前要命的大事。

  只是對於此,張蒼同樣也沒有太多驚慌。

  他不過一小小將領,兵不過千。

  在這樣的大勢面前,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實在不行,大不了再逃一次便是。

  當年,他不也是這般棄了秦廷官身,從咸陽脫身而去?

  一次是逃,兩次也是逃。

  自家的性命,總歸還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