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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借鋒

  大雨滂沱,有二人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穿行於山林之中。

  風雨厲厲,掀得山林簌簌而鳴。冰涼雨水亦是砸得斗笠蓑衣框框作響。

  笠沿成珠,棕絲滲雨,雖濕不得雙肩,可衣袖褲腿卻是已被浸透,水汽氤氳。

  春雨最寒,二人依舊踩著山道泥濘,自顧前行,似是早已習慣,渾不在意。

  「阿爹,先前茶棚那道士不太對勁。」白未央扶了扶斗笠,微微蹙眉,平聲說道。

  他們如今四處藏身,在荒僻茶棚遇見個過分年輕的道士本就足以令人生疑。

  更莫說…那鐵壺傾落之際,她分明見著那道士也作勢要起,比她父親竟還快上幾分。

  「他不是練家子,不會武功。」白舟聞言卻是搖了搖頭,他自是悄然打量過,那道士行止皆不像習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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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便如此,他自然亦是一刻都未曾放鬆警惕,縱然真有什麼手段,不節外生枝便是。

  父女二人再閒聊兩句便也不再交談,惟步伐未停。

  而雖說山林之中道路難行,加之風雨綽綽,卻也可避得官道車馬,易於藏身,故而棄了馬匹,走此山道。

  然而二人心神稍有鬆懈,再走得片刻,風雨聲中悄然夾雜著一聲崩響傳來。

  「小心!」

  白舟立時發覺,沉喝一聲便一手攔出,護住女兒,右手則陡然拔劍出鞘。

  「鏗!」

  一劍橫出,便聽得一聲鏗然自劍身傳來。

  一支箭矢被擋下後,緊接著又是一箭破空而來。

  白舟一劍揮落,便將箭矢直直劈成兩半。

  「藏頭露尾之輩,敢來卻不敢現身?」白舟高聲喝道。

  雨幕之下,不遠處終於傳來一片分枝踏葉之聲。

  「白大俠果真是風采依舊,在下著實佩服得緊。」

  一人露出身形。他身量約莫五尺,似是個侏儒,面白無須,一身短打,雙手攏著袖子,眯眼笑道。

  「白面鬼?你現在讓開,我便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白舟寒聲說道。

  那侏儒卻是咧嘴一笑:

  「白大俠竟知道我這等無名之輩,著實榮幸,不過白大俠你可知如今多少江湖同道來抓與你?真不曾想,你白氏鏢局、你白舟,便真是那傳說中的白家餘孽、劍仙后人。」

  侏儒笑罷,神情驟然一肅:

  「在下也不多說廢話了,只求劍譜一觀,我轉頭便走,絕不多留!畢竟,我不想和你這聲名遠揚的白衣寒劍對上。」

  「我早已說了,沒有什麼劍仙劍譜!你不走,便死!」

  話音一落,山林之中一時惟有風雨簌簌。

  一息過後,侏儒陡然動手!

  其自袖中摸出兩把匕首,刃口寒光幽幽,隨後貼地蛇行,驟然欺身近前,一把匕首直取咽喉,一把劃向膝彎。

  白舟則逆著風雨立於原地,待其到了近前,蓑衣一掀,身形便驟然橫移兩尺,避過這一擊。

  侏儒一把匕首便只划過其笠沿雨珠,另一把也落空於白舟膝前,帶起一蓬泥水。

  那侏儒借身形矮小之便,一擊落空,便猛然就地翻滾,緊接著便又是一匕掃向白舟腳踝。

  白舟抬腳,堪堪踩在那匕首之上,隨後借勢騰飛而起。

  侏儒身形反擰,再次撲來,雙匕齊至,然而此時白舟終於揮劍,寒光破空,更隱隱見得劍刃之上白芒吞吐。

  風雨之中只見一道白線划過,那侏儒身形便驟然一頓,雙臂一軟,匕首脫手而出,墜入泥水之中。

  「白家劍…呵呵…」那侏儒說不上是什麼表情,呢喃一句便前傾倒地。

  幾招往復,卻不過一息功夫。

  白舟還劍入鞘,壓住略微顫抖的右手,朝身後警惕周遭的女兒喊過一聲:

  「阿央!速走!」

  二人便迅速離了這片山林,繼續向東而去。

  似乎是終於擺脫來敵,往後幾個時辰,二人再未遇到什麼人。

  雨勢也漸漸收了,只余綿綿細雨。

  此時天色已暗,二人幸而尋了個山洞,洞內未濕,今夜倒可稍做將就。

  隨後白舟去外頭尋了些松木,回洞劈去外層,再於洞中取了些乾苔以做引火,將蓑衣取下擋住洞口後,最後掏出火鐮點起火堆。

  火光略微驅散寒意,也映出了二人疲憊的面容,將影子投在石壁之上。

  「你睡會兒吧,我先守著,明日稍亮便繼續趕路,渡河再去廣陵府,便應是無恙了。」男人嗓音嘶啞,說過一句,便盤膝於地,自顧擦起了手中長劍,一言不發。

  阿央應了一聲,卻是未睡,她抱著自己的劍,抽出一截劍身,眉眼低垂,看向那劍刃之上自己的模糊面容。

  她再度想起那個血夜,想起母親的遺容,想起鏢局二十餘口的血債。

  她面無表情,目中沉熾,突然平聲發問:

  「阿爹,要多高的武功才能報仇,再無人敢來招惹?」

  白舟聞言沉默片刻,看向女兒,目中滿是愧怍,開口道:

  「似今日那幾個黑衣人,已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雖蒙著面,使得卻是天青幫的路數。」

  「那侏儒則弱上一些,靠些詭譎手段也算是一流。」

  白舟又沉默了片刻,勉力露出些笑意:「若能入得先天化境,那這江湖便是你說了算了。」

  他隨即自嘲一笑,搖頭道:「所以,那些人不擇手段殺來,覬覦我們白家劍譜,便是求那虛無縹緲的先天化境。江湖盛傳我白家祖上便出過一位先天,但無論真假,卻哪裡真有什麼可入先天的白家劍譜?」

  白未央將手中劍猛然歸鞘,眉眼又低垂了幾分:「先天能有多厲害?」

  「我也不知,若真見到了,或許便知曉了。」白舟抬起手想摸一下女兒的頭,卻又一僵,隨即悄然放下。

  白未央躺下閉上了眼。

  一夜無話,白舟看著火堆,火光撲在他滄桑面容上,也刻入他深沉雙目中。

  待安頓好了女兒,才能談及報仇雪恨…

  天光微亮,二人再度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繼續向東而行。

  此時已是雲銷雨霽,鳥鳴山林。

  再走得片刻,終於看見一條寬約數十丈的河來。

  河水微濁,顯然昨夜大雨滂沱,泥沙翻湧之故。

  到了近前,卻見正好有一漁翁,泛舟捕魚。

  船尾掛著竹簍,那漁翁老態龍鍾,年歲估摸得有六七十,正拖著網,見有人到來,且是兩個江湖人打扮,也似是有些畏懼,忙撐篙離岸。

  「老丈莫怕!我等只求過河!必重金相謝!」白舟見此,忙高喊一聲。

  漁翁聞聲似是遲疑片刻,才緩緩撐篙靠來。

  「二位大俠要過河去?」老翁問得一句。

  「是極!船資一兩白銀。」白舟一手摸著劍柄,一手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兩。

  「這…這,二位大俠請上。」漁翁見此再不說其他,給二人騰了騰地方。

  待二人上得漁船,老翁收了銀兩,喜不自勝得咬過一下,便千恩萬謝地撐篙離岸,向對岸而去。

  泛舟河上,水流湍急,待漁船行至離岸兩丈時,卻異變陡生——

  「白鏢頭!交出你白家劍譜便留你全屍!」

  那漁翁此時竟陡然撕開麵皮,漏出一張陰鶩的中年人面龐,陰聲一笑後,便徑直跳河。

  而漁船之下忽地傳來一聲悶響,船底便驟然破了個洞,河水猛地灌入!

  隨後船周水面,竟陡然探出幾張臉來!

  「走!別管我!」

  白舟目眥欲裂,卻是雙手猛地拽起身旁少女,用盡全身勁力將其往岸邊甩去。

  「阿爹!」少女重重墜落在地,身上劇痛傳來,卻一時無法站起。她面容也再無法平靜,只神情猙獰地看向那河面漸沉的漁舟…

  「姑娘借劍一用。」

  一道略顯熟悉的清柔嗓音,陡然自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