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莉雅心臟暴跳如雷。
五具屍體散成半圓,將她逼退進靠牆的包圍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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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行為極其怪異,但這並不像是想要傷害她。
李恩也沒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更多的反靈性流動,似乎他們的行動也就到此為止了。
「好黑,我什麼也看不清。」黛莉雅聲音顫抖,隨即靠著牆壁滑落。
李恩一愣,短短片刻,對方就算要攻擊也不可能只攻擊眼睛,如果不是眼睛發生了什麼問題,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不是看不到,而是看到了「黑色」,一抹屬於她的黑色。
來自內心的陰影,靈魂源質的黑暗底色。
而這就是李恩沒想替她幫更多的原因了,也是他來這裡想要添的最後一把火,雖然這與自己的計劃並不完全一致。
按照自己的原計劃,自己應該一邊尋找拜夜會遺留蹤跡,一邊給她「話療」,找到她的癥結,引誘她使此時對應源質的負面完全展露。
這就是【回歸之路】的體驗方式。
神秘學核心理念提及:萬物都是由神聖源頭向外流淌而出,就像「太陽揮灑陽光」一樣一層層普照萬物,世界由此而來,靈性與以太就是源頭的「陽光」。
這個過程被稱為「流溢」。
以太是萬物原初的模樣,而靈性是連接原初模樣與物質狀態的橋樑。
所謂【回歸之路】就是讓靈魂回歸到神聖源頭的過程。
為了正確指引回歸的方式,歷代神秘學者總結出了「卡巴拉生命之樹」作為宏偉藍圖,【源質】這一概念就是確切的體驗點。
每一個源質都有正面、負面、過極以及缺失四類品質,將相鄰源質點亮形成路徑,即可跨越人類的生命形式,這就是【回歸之路】的具體體驗方法。
點亮的方式則類似鍊金術,這也是神秘學【如其在上,如其在下】的體現。
需要經歷破碎的「黑化」,洗滌的「白化」,以及升華的「紅化」,全部完成則成功點亮源質,失敗則會被負面完全包裹,永遠無法回歸,成為墮落者,最終成為惡魔。
「看不見……」李恩低聲喃喃道,隨後轉而大聲詢問她:「除此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感受嗎?或者你有沒有看到別的什麼東西?」
黛莉雅艱難地扶著牆壁,保持著自身不至於跌倒,隨即李恩話音落畢,她開始在黑色當中尋找。
亞·赫威先生既然認為可能有別的東西,那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這是對他的信任。
她努力撐開自己乾燥的眼眶,從無底的黑色當中捕捉到一抹金色。
金色的圓圈、金色的神秘符文、金色的線條……還有一顆金色的樹。
「圓圈……符文……樹……我看到了。」
黛莉雅顫抖著將自己所見一一告訴李恩。
李恩旋即了解了她進行到了哪一步。
「非常好,這是【源質】在顯化,你的靈魂正在遭受考驗,不要試圖抗拒,你要理解它,感受它,接納它的存在,最終你會獲得屬於自己的靈性。」
李恩耐心地講解著,黛莉雅當然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復下來。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如果自己能快速完成這個過程並獲得靈性,那麼一定可以脫離當下的困境。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黑色盡數消失。
金色的線條與圓圈化作大地與天空,一個深藏在她記憶當中的場景開始浮現。
一片灰暗的墓地,一捧沾著泥濘的雛菊,一個哭泣的孩童,一個滿身勞累的礦工……
場景帶來的記憶湧入她的腦海,她的視角出現在那孩童身上。
「這裡是……」
黛莉雅欲言又止,她不可思議地看向四周。
熟悉又陌生,她忘不了這一天,但她也不願意回憶這一天。
「媽媽的……葬禮。」
甚至算不得葬禮,只能說是「下葬的那一天」,沒有牧師,沒有親友,只有他們兩人。
黛莉雅依稀記得自己的母親原本是紡織廠里的工人,長久的勞累使得她和在工廠里大多數人一樣患上了肺癆。
等母親真正意識到自己患病時,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她知道倘若自己在家養病,不僅會花光本就不富裕的積蓄,甚至還可能將病帶給自己的家人。
所以她做了一個所有無奈的窮人都會做的選擇:
當它不存在。
她身體尚且有力,生命最後的時間,她依舊工作在工廠的崗位上。
用最後的時間給家裡掙錢,直到生命的最後,只要自己死在崗位上,還能再拿到一筆賠償金。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這不是貪婪,這是無奈,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樣在貧民區長大,最終也停留在貧民區。
「我用賠償金買到了貧民區靠近城區的房子,雖然還是不能離開這裡,但那裡更乾淨更整潔,時常有從市中心來往的市民、傳教士,總歸是比原來的地方好,我一定會讓我們的孩子離開這裡。」
礦工科羅牽著孩童的手,將一束沾滿泥濘的雛菊放在墓碑前。
他只說了一段話,卻已代表了他的全部,他的世界僅此而已。
黛莉雅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自己這是陷入了回憶,還是怎麼了,她分不清,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太真實了。
墓碑前的露水,雛菊上的泥溝,還有父親冰涼的手……
可這算什麼?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這一幕,這一切,應該一直深藏在記憶當中才是。
可她不敢對這一切說一個「不」,因為這裡太真實,真實到她也不願意去掙脫「父親」的手,以至於讓他寒心。
於是默默觀望,成了唯一的選擇。
【面對此情此景,你難道什麼都不想說嗎】
一直盯著墓碑的眼睛裡忽然閃出了這麼一串黑色的字。
黛莉雅頓時錯愕。
然而她立馬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引發自己回憶的那位元兇。
可她沒有說話,她不想破壞記憶中這悲涼的場景,不管對方出於何種理由用了這個場景,她都不應該破壞。
黛莉雅不想自己對母親最後的一點回憶變質。
【不理睬,說明你還是很在意這個場景,那麼你在意的究竟是這個記憶呢?還是你的家人呢?】
【在你的記憶里,你將家人視為人生為數不多的意義。可墓碑底下那個早出晚歸卻並不能相伴你成長的女人並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你不該留戀,不是嗎】
那聲音極盡侮辱,令黛莉雅無比的憤怒。
黑色自她視線當中蔓延,將整個場景吞沒,父親手心的冰冷迅速消失,周圍的一切歸於混沌。
【現在呢?你可以大聲地反駁了。告訴我:那個沒能陪伴你成長的女人,那個處處約束著你的男人,是你生活的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