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清晨。
陽光越過教堂尖頂，灑在噴泉廣場上。
廷根小鎮的居民們穿著素淨的厚衣裳，站在這裡虔誠地齊聲禱告。
「願女神垂憐她的子民，賜予生者以慰藉，賜予亡者以平靜。」
「願黑暗從此遠離這片土地，願我們永遠銘記，那些未能等到天明的人。」
「阿門！」
廣場臨時搭建的祭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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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主教身著厚重的白色祭袍，手持烏木權杖。
他面容肅穆的待眾人禱告聲落下，抬起手在胸前順時針點了四下。
「願女神與我們同在。」
他聲音平和莊重。
「願女神與我們同在。」
台下人們齊聲回應。
小梅茜站在人群中央，她看著周圍人們垂首閉目，也學著旁人樣子在胸前點了四下。
壓著嗓子低聲頌念了一句。
「早上好，奧莉安娜小姐，願你與這裡的人同在。」
她話音剛落。
廣場上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陣風把祭台兩側的燭火吹得齊齊一斜，幾片枯葉被卷上空。
有人緩緩睜開了眼，然後望向天空，表情一怔。
站在小梅茜身旁的赫敏，也在此時睜開眼，望向天空滿臉錯愕。
「這……？！」
聽到赫敏的聲音，小梅茜也睜眼抬頭，看向天空。
越來越多的人從祈禱中睜開眼，抬頭望向天空，繼而表情震撼失聲。
祭台上，白袍主教望著天空，喉嚨里難以克制地發出一聲輕響，接著竟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所有人都注視著天空。
只見，太陽依舊明媚，天空依然青藍，雲朵是那樣的潔白。
潔白……
天空中，不知何時下起了潔白的羽毛。
天使的羽毛！
「主教，這……這是什麼情況？」
祭台上，廷根小鎮上唯一的貴族，洛希爾男爵正坐在椅子上。
他臉仍舊腫得像豬頭，全身包紮著各種紗布。
「女神……女神顯靈了，她聽見了我們的祈禱！」
主教坐在地上，顫顫巍巍的說。
「什麼？」
洛希爾男爵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敢相信。但不等主教再回答，台下已經有平民接著大喊。
「女神顯靈了！」
「女神真的顯靈了！」
「她在庇佑我們，她一直與我們同在！」
人群開始躁動，氣氛開始沸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高舉雙手，還有人怔怔站在原地。
「小……小梅茜，這是怎麼了？女神顯靈了？！」
赫敏站在小梅茜身旁，同樣不可置信地仰起臉。
望著不斷飄下羽毛的天空，她向天空伸出手，輕輕接住了一片。
那羽毛被捏在她指尖，像一片再普通不過的雪。
不少聚集在這裡的廷根居民，也紛紛向天空伸出手，虔誠的接住這神跡。
小梅茜看了看赫敏，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那從天而降的羽毛。
潔白的羽毛輕輕飄落，接觸到她皮膚的剎那，忽然猛地一燙。
嘶！
小梅茜呲著牙把羽毛甩開。
與此同時。
空中剩餘的羽毛，還有人們接住的那些，全都亮起一層奇異的金光，在驚呼聲中逐漸消散。
天空又恢復了原樣，仿佛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人們仍沉浸在女神顯靈的氛圍里，久久沒有回神。
……
……
直到人聲散去，噴泉廣場重新恢復秩序，祭台上的光頭主教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重新站起身，虔誠地望向天空，再次在胸前順時針點了四下。
「慈愛而至高的女神啊，願廷根能在您的庇佑下，長沐恩典，不染災厄。阿門。」
他站在高台上掃視四周，最終向洛希爾男爵點了點頭。
「廷根的兒女們！」
光頭主教抬起雙手，示意廣場上的居民看向自己，沉穩而莊重地開口。
「此刻，我謹代表廷根全體子民，恭請四位勇者上前。」
「他們以凡人之軀行非凡之事，在災厄籠罩這片土地之時，為廷根守住了光明。」
「為解決此次非凡事件，做出了卓越貢獻！」
主教話音落下。
台下掌聲與歡呼響起。
「小梅茜，我去去就來。」
赫敏輕聲說了一句，便從人群中走了出去。
小梅茜踮起腳尖，看著赫敏·格蘭傑，戴維·瓊斯，朱迪·霍普斯，和威爾·特納四人陸續登上祭台。
孩子們跑上前去，將野花編成的帽子，戴在他們頭上。
另一側，幾名冒險者也在會長羅蘭·溫斯頓的示意下，將這次從地下遺蹟中搜刮出的財寶搬了上去。
小梅茜站在人群里，仰頭看著台上。
她先看到了戴維。他站在最中間，外套領子高高拉起，遮住脖子上的吻痕，表情居然難得有幾分正經。
戴維先生這種時候看起來還挺像回事的……
小梅茜在心裡嘀咕。
接著，她看向朱迪小姐。朱迪依舊披著那件漆黑的斗篷，站得筆直。
朱迪小姐身上的傷似乎已經好了？這個世界的魔法還真神奇！
不過她的臉色怎麼還和昨天一樣嚴肅？
小梅茜又把視線往右挪了挪。
威爾站在四人最右側，依舊戴著那頂帽檐向上翻卷的三腳帽。
視線在台下的人群里緩緩掃過，最後不偏不倚的停在小梅茜身上。
兩人隔著攢動的人頭，對視了一眼。
「願女神賜福於這四位勇者。」
台上的光頭主教再次開口。
旁邊的年輕助祭快步上前，雙手遞來一隻銀質小罐，裡面盛著大半清水。
光頭主教接過銀罐，指尖蘸起一點聖水，然後走向四人最左側的赫敏。
「願女神見證。」
他將濕潤的指尖輕按在赫敏額心。接著是戴維，然後是朱迪，最後是威爾。
祈福結束，主教退後一步，將銀罐交還給助祭，再次在胸前順時針點了四下。
「願女神庇佑你們，直至踏上歸途。」
說完，他向四位勇者鄭重地點了點頭，接著重新轉身面向廣場。
「廷根的兒女們，還有一件事，我須在此向諸位宣布。」
「就在剛才，四位勇者向我轉達了他們的決定。」
光頭主教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
「經過商議，他們願將本次地下遺蹟中收穫的戰利品，取出一半，捐獻給廷根全體居民。」
噴泉廣場上的空氣驟然安靜。
台下，小梅茜的瞳孔也微微放大，她甚至能感覺到身邊所有廷根鎮居民的呼吸。
都在這一刻同時漏了一拍。
祭台上。
赫敏朝小梅茜眨了眨眼，張開嘴用無聲的口型，對她說：
『小梅茜，你才是庇佑廷根的英雄！』
下一秒。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徹廷根，人們把帽子高高扔向天空。
小梅茜被身邊人撞得晃了一下。
她看著又笑又叫又跳的人們，嘴角彎起，輕輕的捏了一下臉上單片眼鏡。
「為美好的廷根小鎮，獻上祝福！」
她低聲自語的說道。
……
……
等等！
「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祭台上，洛希爾男爵仍坐在那把鋪著軟墊的椅子上。
他像是被台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吵得不耐煩了，抬手用小指慢悠悠的掏了掏耳朵。
「忘了這個小鎮上，還有我這一位尊貴的男爵大人？」
洛希爾男爵望著台下沸騰的人群，不耐煩的眼神掃到哪裡，哪裡的聲音就低了下去。
他連肥碩的身子都沒動一下，就讓剛剛還震天響的廣場，轉眼就安靜得只聽見噴泉水落進池子裡的聲音。
「哼。」
洛希爾男爵從鼻腔里嗤出一聲冷笑。
「看來，我有必要提醒一下各位，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洛希爾男爵把尾音拖得很長，台下的人們面面相覷無人敢應。
見狀。
他目光慢悠悠地轉向祭台下方一側。那裡，鎮長正和自己的夫人並肩站著。
剛才歡呼時，鎮長拍紅了巴掌，笑得眼角留下褶子。此刻被男爵這麼一望，他臉色頓時僵硬了一下。
「老……老公。」
鎮長夫人最先反應過來，連忙用手肘捅了一下丈夫。
鎮長一個激靈，立刻小跑著上祭台，來到男爵面前彎腰陪笑。
「呃，男爵大人提醒的對，今天……今天是每個月向您交稅納貢的日子。」
鎮長無奈的閉上眼睛把這句話說完。
聞言。
洛希爾男爵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目光從鎮長身上移開，抬手指向祭台上那堆從地下遺蹟中搬出來的戰利品。
「依照王國法典，廷根小鎮及其周邊，皆屬我們洛希爾家族的私有領地。」
他貪婪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麼請問……這些從格蘭之森中非法獲得的財寶，應該屬於誰？」
他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嘴角一點一點咧開。
……
……
「什麼？」
赫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轉頭看向祭台上的洛希爾男爵，忍不住就要衝出去爭辯。
可她才剛邁出半步，手腕就被戴維·瓊斯從旁邊一把握住。
「赫敏小姐，你也不想淪落成王國的通緝犯吧？」
戴維朝她微微搖頭，嚴肅的悄聲低語。
「可是……」
赫敏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怎麼？」
洛希爾男爵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慢悠悠地把目光落回赫敏身上。
「看來我領地上的這位英雄小姐，對王國的法典有意見啊！」
他故意把「英雄」兩字咬得極重。
赫敏再也忍不住了，用力一掙，甩開戴維的手，上前一步高聲道：
「男爵大人，你憑什麼說那些戰利品都是我們非法所得？」
「首先，就算是王國的法典，也從來沒有規定過冒險者所獲戰利品，需要向貴族納稅。」
「其次，格蘭之森嚴格意義上來講，並不屬於您的私人領地吧？」
赫敏話音未落。
「是嗎？！」
洛希爾男爵便眯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他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肥碩的肚子在外衣下擠出一道褶皺。
「依照王國法典，冒險者平日裡獲得的戰利品，確實無需向王國和貴族納稅。」
洛希爾男爵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
他的語氣平和得反常，但話音剛落目光便陡地銳利起來。
「可那隻屬於通常情況下！廷根此次遭遇的非凡事件，能算作通常情況嗎？」
他抬手指向廣場四周，果然沒有人回答。
「依照法典，當貴族的領地遭受重大災害或入侵時，貴族有權調動領地內的一切民事，城衛，包括冒險者集會，和部分教會值夜者等力量自衛！」
男爵冷笑著往前踱了一步，每說一個單詞，就仿佛給台下的某個人定了罪。
「可現實情況是什麼樣呢？」
「我下了命令，你們有誰遵守了嗎？！」
他猛地轉身，目光像鞭子一樣抽向祭台上的四人，又掃過台下的普通鎮民，最後落在光頭主教身上。
「所以……」
洛希爾男爵重新看向赫敏，一字一頓：「這就是違法所得！」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朝祭台邊猛地一揮手。
台下的幾名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都不太好看。
可男爵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他們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鐵靴踩在台階上，發出參差不齊的哐哐聲。
城衛們拔出佩劍，站到赫敏面前。
台下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但洛希爾男爵卻絲毫不慌。
作為祖上已經闊綽了數代的貴族，他怎麼可能會將這些賤民們放在眼裡。
至於類似赫敏這樣，掌握一定非凡能力的冒險者。
呵，洛希爾男爵相信，就算他們心裡對自己再怎麼不舒服。
也不會有人真的蠢到為了廷根這群賤民的利益，而對他有什麼不理智的舉動。
生活還算相對體面的非凡者，是最懂得權衡利弊的群體。
教會也好，工會也罷，只要還想在他洛希爾的領地上待下去。
就不會真的替這些農夫，鐵匠，漿洗女工，還有他們的子女出頭！
這樣做除了會被王國通緝，被無數賞金獵人盯上，還能獲得什麼好處？
洛希爾男爵氣定神閒的站在祭台中央，目光從台下一張張賤民的粗糙臉上掠過，像在看一排排不會說話的麥子。
台下。
面對洛希爾男爵近乎羞辱般的挑釁。
小梅茜看見一個扛著錘子的老鐵匠，默默把工具從肩上卸下握在手裡。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往前走，只把錘子橫在身前。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也動了起來。沒有口號，沒有叫喊，只有大家衣料摩擦和農具落地的聲音。
他們將目光投向台上的赫敏，似乎只要她敢一聲令下，帶頭反抗男爵。
他們就敢衝上去，突破城衛的保護，將洛希爾男爵撕碎。
赫敏就這樣，突然被雙方劍拔弩張的形勢和氛圍架了起來。
她只覺得自己心跳咚咚，莫名背上了股巨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