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殘影如同鬼魅，在幽藍色的墓室中飛竄，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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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懸浮在半空，頭顱和眼珠瘋狂轉動，卻根本無法捕捉到小梅茜的準確位置。
甚至分不清哪一道速度線是真身，哪一道又是殘留在視野里的光痕。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為什麼這隻小畜生的速度還在加快？難道她從一開始就隱藏了實力？！」
維克多猛的想起那個邀請自己加入，以復甦魔王為世界帶來大恐怖為目標的組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信任那個組織！」
他嘶吼出聲。
「說什麼向女王獻出忠誠，騙我的，你們果然是騙我的！你們果然是衝著她的戒指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試圖追擊，而是將所有血色觸手猛然收回。
鮮紅的觸手一根根纏繞交疊，在他身體周圍構建出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禦網。
嗤嗤嗤！
觸手切割空氣的聲音不斷響起，卻一下也摸不到小梅茜的蹤影。
威爾仰頭望著上方，後背全是冷汗。
身為感官敏銳，擅長速度的刺客職業非凡者，此刻的他卻只能聽到墓室里各種因高速移動而產生的破空聲。
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直到某一瞬，威爾的視線終於在那些縱橫的速度線中，與小梅茜的視線交錯而過。
小梅茜四肢著地，在墓室的牆壁上奔跑，身形與地面完全平行。
她雖然仍不會維克多口中的血魔法，更不知道那所謂血族女王的權柄是什麼。
但小梅茜能感覺到。
自己正在飛快適應這幅全新的怪物形態！
她像一隻矯捷到極點的白色小獸，頭髮在身後拉成一條直線。
石壁在她小爪下飛速向後掠過，世界在她的眼中顛倒翻轉。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仿佛她曾無數次在另一座更宏偉，更詭秘的墓室中做過相同的事。
她沿著牆壁衝上穹頂，又在穹頂中央猛地一折，借力彈向另一側的石柱。
灰白色的身影在幽藍的墓室中拉出一道又一道折線。
直到她看見維克多開始收回觸手，試圖在周身撐起防禦。
小梅茜的瞳孔瞬間縮成兩道細線。
在高速奔跑的過程中，輕鬆捕捉到對方觸手交錯節奏里，那一閃即逝的空隙！
時間在這一刻放慢。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小梅茜已經出現在維克多正後方的穹頂上，四隻小爪配合完全張開的翅膀，猛地一蹬！
砰！
衝擊聲讓整座墓室都為之一顫。
石壁瞬間炸開一圈裂紋，她整個人已經彈射出去，以無可閃避的速度，朝維克多的後背撞去。
炮彈頭槌！
維克多來不及回頭，後背的觸手防禦網剛合攏不到半秒，就被這道灰白色的衝擊硬生生撞開一道豁口。
十幾根血色觸手崩斷。
他整個人被撞得飛出去，重重砸在對面石壁上。
小梅茜借著反作用力在空中晃了晃頭，四肢穩穩落回地面，幾乎沒有停頓，便立刻再次彈射而起。
維克多還沒從碎裂的石壁中滑落，就感到背後那股陰冷的壓迫感再度逼近。
他猛地轉身，剩餘的觸手瘋狂抽向身後，口中發出尖銳的咆哮。
然而……
視線中，那雙能輕易割開他皮膚的小爪子極速放大。
下一秒，天旋地轉，維克多看到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跪在地上。
腦袋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
……
空曠的墓室，安靜得可怕。
灰塵緩緩沉降，威爾的目光穿過灰幕，落在維克多那具跪伏的無頭屍體上。
對方兩隻蝠翼無力垂落，暗紅色的怪物血液正從斷頸處湧出。
「死……死了？」
他盯著那具屍體，喉結不自覺的動了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就在幾秒前，這個吸血鬼男爵還懸浮在半空，魔法翻湧，觸手如林，不可一世。
但此刻，卻只剩一具僵硬的軀殼，和一顆滾落在地的腦袋。
真的……就這麼死了？
威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雙腿發軟，連站穩都有些勉強。
墓室幽暗恐怖。
場地中央，那隻背生雙翼，白髮紅瞳，已經完全怪物化的小老闆，緩緩轉頭看向他。
威爾呼吸一窒，本能向後退了一步，眼底浮起畏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結結巴巴開口。
顯然，威爾之前對小老闆的判斷太過自信，竟只把她當做了一隻位格逼近男爵級的吸血鬼幼崽。
可她剛剛表現出來的實力，以及現在身上散發出的古老氣息，顯然不止於此！
這一瞬間。
威爾腦海中翻湧過許多這些天與小老闆相處的日常片段。
其中最早的回憶。
便是他和隊友班森帶著用聖水強化過的十字架，去測試小老闆是否存在問題。
當時，威爾自己就對班森說過：
「除非是實力達到魔族子爵層次，否則不可能對那十字架沒有反應。」
威爾看著眼前怪物形態的小老闆，不得不重新作出自己判斷。
子爵級的怪物！
按照魔族吸血鬼的晉升途徑來看，眼前的小老闆……竟是一隻活了百年的吸血鬼！
廷根這次遭受的非凡災難，你是否參與！
這座地下遺蹟中發生的事，你是否知情？
威爾很想將這些問題質問出口，但面對一隻能夠瞬殺自己的百年吸血鬼。
他還能活著站在這裡，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
……
威爾心裡很亂。
一方面，小梅茜救了他，甚至幫著廷根幹掉了遺蹟里的吸血鬼男爵。
這是事實，他無法否認。
可另一方面，身為經常處理非凡事件的值夜者，他又根本無法相信，這世上真的存在能跟人類和平共存的魔族。
就在他斟酌著該如何開口時。
「嗷嗚！」
灰白色的小怪物忽然嘶吼一聲。
她抬起小爪子，長長的指甲指向那具無頭的男爵屍體。
威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維克多的屍體上，不知從哪兒鑽出一隻蠕動的黑色，形似史萊姆的詭異東西，正趴在斷頸處貪婪的吸血。
「那是！」
威爾瞳孔猛縮，本能從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上感覺到一股危險。
「這……這就是你那天在鐵匠家門前看到的魔物？」
威爾腦中迅速閃過前天在教堂地牢里，羅根先生和主教大人告訴他的那些，關於小梅茜的目擊線索。
據羅根先生推測。
造成亞伯·科恩和鐵匠女兒變成吸血鬼的，正是這種形似史萊姆的黑色魔物。
好像是叫……黑太歲？
據說曾經也在聖都貝克蘭德出現過。
威爾盯著那團在屍體斷頸處蠕動的東西。
它一鼓一縮，像只貪婪的螞蟥，令人心裡一陣發怵。
這種詭異的東西，似乎只要不小心碰到，就極可能被轉化為吸血鬼！
「這東西……是在這座地下遺蹟里製造的？」
威爾話音剛落，就看見小老闆突然「嗷嗚」一聲，撲棱著翅膀，一躍落到那具無頭屍體前。
「喂，等等！」
不等他阻止，小老闆已經一把撈起那隻黑太歲，貪婪地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這……吃，吃了！」
威爾失聲。
下一秒，他整個人愣住了。
隨著那隻黑太歲被咽下，小老闆的身體開始急劇變化。
覆蓋全身的灰白色皮膚迅速褪去，背後那雙蝠翼收縮沒入肩胛；
尖銳的小爪子，鋒利的小尖牙，連同瞳孔和發色，一一恢復成人類模樣。
威爾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數息之後，小老闆身上所有非人特徵消融殆盡，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身形即將完全顯露。
威爾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背過身去。
「你，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他盯著面前的石壁，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呼……我還以為自己再也變不回來了，今晚真是嚇死我了。」
身後，小梅茜的聲音傳來，帶著鬆了口氣的慶幸。
緊接著，她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
「欸！我，我的衣服！」
威爾聽見背後一陣手忙腳亂的窸窣動靜，心裡一陣無語，慶幸自己轉身得早，什麼都沒看見。
「小老闆，你是不是腦子缺根弦？」
他嘴上這麼說，但聽到對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跟自己交流時，心裡還是鬆了口氣。
原本積壓在心裡的那股畏懼感，也徹底消失。
「嘖，威爾先生，你還挺紳士的嘛，不許回頭哦！」
小梅茜在他身後說，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故意裝出來的輕鬆。
「我對你這樣的沒興趣。」
威爾十分不給面子的諷刺了一句。
墓室里安靜了兩秒。
「……要不，你先穿我的外套？」
威爾說著脫下外套，手卻忽然碰到口袋裡的一個硬物。
他掏出一看。
是一枚破碎的金色單片眼鏡。
威爾怔怔看了兩秒，將外套和那枚眼鏡一起放在面前的碎石上。
終於還是問出了心底那兩個問題。
「小老闆……這次廷根發生的非凡事件，你是否參與，是否知情？」
話音未落。
小梅茜的聲音就從威爾身後傳來。
「廢話！我當然不知道！」
威爾覺得她似乎有點被冤枉般的氣急，隨即就聽見對方小腳「啪啪」踩在石地上飛快朝自己靠近。
還沒來得及反應。
威爾後腰就被小梅茜用力一推，整個人踉蹌著往前跌了兩步。
「真是的，讓開啦！」
小梅茜在他身後嘟囔了一句，接著就抓過石頭上的外套，窸窸窣窣的穿起來。
「……」
威爾盯著前方黑洞洞的墓道，思緒有些發飄，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要緊的事。
忽然，他臉色猛地一變。
「等等，朱迪小姐！我怎麼把她給忘了，小老闆，朱迪小姐有危險！」
威爾說著就要往墓道深處沖，手腕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拽住。
他回頭，看見小梅茜已經穿上了他的外套。
那件外套對她來說實在太大，下擺直垂到腳底，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和兩隻光著的腳。
「嗅嗅！」
小梅茜沒回答威爾的話，而是先當著他的面抽動了兩下小巧的鼻翼，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朱迪小姐沒事，我能嗅到……她好像很強。」
聞言。
威爾怔了一下。
他看著小梅茜那副認真的神情，心裡那股剛提起來的焦躁又慢慢落了下去。
「呵，能被你說很強，看來……她也不是位普通的白銀級獵魔人啊。」
威爾說。
兩人對視一眼。
墓室里靜得只剩下遠處石壁間滲水的滴答聲。
「威爾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小梅茜率先開口，鬆開了抓著他的手腕，往後退了一小步。
「你會幫我保守秘密嗎？」
「如果我選擇拒絕，你會在這裡直接幹掉我嗎？」
威爾直截了當，語氣平靜，目光始終落在小梅茜臉上。
「切，那不至於……」
小梅茜撇了撇嘴，故作輕鬆的抱起胳膊，大號的男式值夜者外套讓她這個動作顯得有些滑稽。
「我頂多就是離開廷根唄，反正我本來的打算……也是去旅行嘛。」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
「無非就是……本來能和赫敏小姐一起上路的，結果卻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了。」
威爾聞言怔了怔。
也就是說，赫敏小姐並不清楚小老闆的真實身份？
他正這般想著。
墓室外的甬道里忽然盪起一層層回音。
「隊長！」
「朱迪小姐！」
「小心，這裡可能有陷阱。」
威爾抬頭朝墓道口看了一眼，又轉回小梅茜臉上：
「我去把他們引開。你自己找機會離開。」
小梅茜明顯愣了一下：「你要幫我？」
「恩將仇報不是我的風格。」
威爾說著，扯了扯被石壁磨得有些發僵的領口。
「但前提是，你會離開廷根。」
小梅茜張了張嘴，似乎想爭辯什麼，最後只是小聲嘀咕：「我可能……還得回去收拾一下。」
威爾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收拾完，再離開也行。」
兩人沒再多說，只是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也如釋重負。
隨後，威爾轉身朝墓道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只聽見身後小梅茜赤腳踩在碎石上，朝另一個方向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