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遺蹟的甬道內。
一名值夜者與一隻吸血鬼相對而立。
他們一個是保衛廷根的守護者,一個是釀成人間悲劇的罪魁禍首。
威爾望著維克多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心跳反倒漸漸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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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
眼前這隻吸血鬼,實力和層次遠在他之上。
威爾本該恐懼,本該顫抖,本該在死亡的陰影下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但此刻。
他竟奇蹟般的沒有絲毫緊張。
是這幾天連續瀕臨死亡的體驗太多了,以至於我現在面對這種情況,都能保持平常心了?
威爾在心裡自嘲一句。
「呵,愚蠢的勇敢。」
維克多見他這般反應,突然嗤笑著開口。
面對威爾向自己舉起的連弩,他依舊是那副閒庭信步的優雅姿態。
「低賤的人類,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遺言?
身為廷根值夜者小隊的隊長,我還真是被這自以為是的怪物瞧不起啊。
威爾同樣冷笑一聲。他盯著對方那雙猩紅的眼睛,目光一寸寸銳利起來。
「我是廷根的值夜者,威爾·特納。」
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一點點收緊。
「是這座美麗小鎮的守護者,是你們這些骯髒臭蟲的掘墓人。」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嘲諷的笑容。
「記住這個名字。」
話音落下,扳機到底。
短矢離弦,撕裂空氣,威爾凝望著對方,平靜的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然而。
不等維克多反擊。
下一秒。
一聲悽厲到了極致,悲傷到了極致,卻又不像單純嘶吼聲的怪叫,毫無徵兆的從甬道另一端炸響!
嗷嗚!
那叫聲不屬於威爾認知中任何一種的生物。
聲波在狹窄的石壁間極速穿過,同時灌進了威爾與維克多的耳膜。
兩人的眸子同時驟縮,渾身的汗毛根根豎起。
實力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此刻膝蓋竟幾乎同時一軟。
叮叮叮!
三發弩箭射在維克多臉上,毫無懸念的彈開,連一道淺痕都沒能留下。
但維克多根本沒有去擦拭臉上被弩箭擊中的位置。
因為在那叫聲響起的瞬間,他便感知到了遠比死亡更原始的恐懼。
那是源自血脈最深處的,下位者對上位者與生俱來的怯懦本能。
像老鼠聽見鷹嘯,像羔羊嗅到狼息。
「怎麼可能……」
維克多蒼白的面孔上,優雅盡失。猩紅的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瞪出來。
「還有高手?!」
他猛一轉身,將後背毫無保留的暴露給威爾,目光死死鎖住那聲怪叫傳來的方向。
「是那個組織的同族來了?」
叫聲的餘韻仍在石壁之間跌撞迴蕩,維克多的呼吸也隨之愈發急促。
「他們要搶奪女王賜予我的戒指?!」
他整個人的狀態,既恐懼又驚愕,表情又很快扭曲到癲狂。
那個組織?
女王賜予的戒指?
威爾愣了一下,大腦還來不及消化這些突如其來的信息,便看見維克多的禮服猛然撕裂。
嗤啦一聲。
一對巨大的蝙蝠翅膀,從他的背後舒展開來。
「不……不!休想!那是女王賜予給我的!」
維克多的嘶吼在甬道中炸開,聲音里滿是難以遏制的不甘。
他甚至沒有再看威爾一眼。
巨大的翅膀猛的一扇,帶著一陣腥風,身影朝著那怪叫傳來的方向,轉瞬消失在甬道盡頭。
……
……
與此同時
地下鬥獸場,碎石遍地,三道身影在這裡對峙。
朱迪·霍普斯半跪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劍柄,肩膀劇烈起伏。
她灰色的兔耳撕裂一角,左臂也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順著傷口往下流。
朱迪前方十步開外。
熊地精掄著那根龐大的骨棒,胸腔內發出沉悶的呼嚕聲。
它頭頂正上方的半空,吸血鬼新娘扇動著翅膀懸停。
兩隻魔族身上雖各有負傷,但狀態依舊兇狠昂揚;相比之下,朱迪此刻則要糟糕許多。
「就這?」
吸血鬼新娘醜陋的蝙蝠面孔上浮出一抹冷笑。
「白銀級獵魔人,就這點本事?」
她歪著頭,拖著尾音,居高臨下的俯瞰著朱迪。
面對嘲諷,朱迪兩隻耳朵向後耷拉,沉默沒有回應。
「知道嗎,兔子。」
吸血鬼新娘振動雙翅,緩緩降低高度,繞著朱迪飛了半圈。
她停在朱迪左側上空,像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主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聲音忽然軟下來,透著股近乎病態的甜蜜。
「能活捉一位白銀級的獵魔人,我已經能想像到,維克多大人怎樣誇獎我,寵愛我了~!」
吸血鬼新娘雙眼迷離,手臂環抱住自己,醜陋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痴迷的紅暈。
「他會撫摸我,疼愛我……啊~他會說,我迷人的妻子,你做得真好,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越說越激動,整個人在空中興奮顫抖。
然後,她睜開眼,所有甜蜜瞬間消散。血紅的眸子轉向朱迪,只剩下純粹的惡意。
「至於你嘛,兔子。」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朱迪,嘴角慢慢咧開。
「放心。」
她像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喉嚨里發出一陣刺耳的桀桀怪笑。
「等主人把你同化了之後,我會天天讓你服侍我們兩個的~呵呵!」
吸血鬼新娘說完,心滿意足的揮動翅膀,重新拉升高度。
眼下。
兔子朱迪的體力已經見底,劍鋒上附的魔法紋路也明顯黯淡。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吸血鬼新娘懸停在半空,目光斜斜投向那隻熊地精,後者胸腔深處的呼嚕聲驟然加重。
「吼!」
它熊掌握緊骨棒,兩條粗壯如樹幹的腿開始刨地。碎石在它腳掌下向後飛濺。
再來一次衝鋒。
一切就都結束了!
吸血鬼新娘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右爪的指甲悄悄伸長。
她打算在熊地精撞飛那隻兔子的瞬間俯衝下去,完美收割。
朱迪看著正在蓄力的熊地精,兩隻殘破的耳朵緩緩豎起,她咬緊牙關試圖站起。
然而左臂剛剛發力,劇痛就讓她一個趔趄。
「就是現在!」
吸血鬼新娘興奮得幾乎破音,她的命令還沒出口,熊地精就已經動了。
轟!
它腳下的地面猛然炸開,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裹挾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直直撞向朱迪。
與此同時。
吸血鬼新娘雙翅一振,身體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從半空俯衝而下。
時機完美。
角度完美。
兔子無處可逃!
新娘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甚至提前感受到了爪子刺入皮毛的觸感。
但下一秒。
嗷嗚!
一聲悽厲到了極致的怪叫,毫無徵兆的從他們頭頂炸響!
吸血鬼新娘的身體在空中猛地一僵。
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下位者對上位者的臣服本能,使她大腦一片空白。
熊地精也停了下來。
這頭蓄滿了力量,即將撞到朱迪的龐然大物,在那聲怪叫響起的瞬間,兩隻前蹄被嚇得突然打滑。
巨大的慣性使它身體失控偏轉方向,整頭熊摔倒在朱迪不遠處的地面上。
轟隆!
碎石飛濺,煙塵揚起。
朱迪·霍普斯也聽到了那聲怪叫。
她兩隻耳朵在那聲音響起的零點幾秒內猛地繃直,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兔毛根根豎起。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她也感受到了,而且不比那兩隻怪物弱多少。
但她是來自史東薇爾城的白銀級獵魔人。
她經歷過太多次在恐懼中做出抉擇的時刻。
所以……
在那聲怪叫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熊地精歪斜著砸向地面,吸血鬼新娘僵在半空的瞬間。
朱迪率先克服了恐懼的本能,抓住了這來之不易的翻盤機會!
她用盡全身所有力氣,將手中那柄長劍,向熊地精擲了過去。
劍鋒破空!
沒有華麗的軌跡,只有最純粹的時機和判斷。
熊地精還沒從那聲怪叫的震懾中回過神,笨拙的大腦仍在試圖處理那股原始恐懼,就看到朱迪擲來的長劍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噗!
劍鋒精準命中的右眼,腥臭的鮮血噴濺而出。
「嗷!!!」
一聲不亞於方才那聲怪叫的痛苦嘶吼,從熊地精喉嚨中發了出來。
它熊掌猛的鬆開骨棒,瘋狂抓向自己的臉,指甲深深摳進皮肉里,卻就是不敢去碰那柄劍,只能原地瘋狂打滾。
「你!」
吸血鬼新娘終於回過了神。
……
……
地下遺蹟的某處,甬道幽深,不見盡頭。
已經變成怪物的小梅茜,正在這裡拼命狂奔。
她赤著腳,鞋子跑丟,光裸的腳底啪嗒啪嗒踩在陰冷潮濕的泥地上。
「我……我已經變成怪物了嗎……」
小梅茜腦海里,不斷反覆著剛才遇到赫敏小姐與戴維先生的那一幕。
她想起戴維先生盯著自己,像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
想起赫敏小姐看到自己時,那滿是驚恐的慘白臉頰。
他們在怕我。
他們在怕我!
他們在怕我……
「嗚……」
小梅茜鼻子一酸,滾燙淚珠不受控制的從猩紅眼眶裡湧出。
「可我不是怪物啊……我是小梅茜呀……」
她抬手,用手背胡亂蹭了一下眼睛,腳步卻一刻也沒停。
「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來幫你們的呀……」
她一邊跑一邊哭,委屈的嘟囔聲在空蕩蕩的甬道里,格外淒涼。
忽然,小梅茜腦海里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她趴在朱迪女士身上,一口咬住對方的脖子,貪婪吸食鮮血的畫面。
這是她之前循著血腥味進入遺蹟時,身體因本能饑渴而幻想出來的畫面。
「不……不對……那個念頭,那個想喝血的念頭!」
小梅茜拼命搖頭,想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可這畫面偏偏清晰得要命,清晰到她甚至能記起當時喉嚨里灼燒般的饑渴感。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甚至可以腦補出朱迪女士鮮血的味道,繼而又開始覺得喉嚨發乾發緊。
「我……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小梅茜抽噎著奔跑,心裡對自己害怕極了。
害怕自己真的變成了怪物。
害怕自己再也不能變回去。
害怕有一天,廷根小鎮的大家會像對待那些吸血鬼一樣,用驚恐,憤怒,憎恨的方式對待她。
她想起了亞伯先生。
想起了鐵匠先生的妻女。
想起了自己來到廷根這一年來,每一個平平淡淡的日子。
小梅茜越想越怕,越怕跑得越快。
可那些可怕的念頭,卻不管她跑得多快都甩不掉,像影子一樣死死跟在她身後,怎麼都掙脫不掉。
「嗚嗚嗚,我不要做怪物!」
小梅茜在空無一人的甬道,終於繃不住放聲大哭,她一邊哭一邊跑。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
就算出了遺蹟,我現在這副樣子……還能回到廷根小鎮嗎?
小梅茜悲觀的心想。
她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迷宮般的遺蹟里亂竄了許久。
直到一頭扎進一條死路,小梅茜這才終於停了下來。
這裡是一個小小的洞穴,三面都是石壁,只有她來時的方向敞開著。
洞頂有水珠不斷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淺淺的積水。
她站在死胡同里,胸口劇烈起伏,大口的喘著粗氣。
然後低下頭。
看著地上的積水。
水面很靜,像一面灰濛濛的鏡子,模糊的倒映著一張臉。
那是一張似人非鬼的臉。
瞳孔猩紅,尖牙利齒,皮膚灰白得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僅僅只是讓人看一眼,就只覺恐怖谷發作心生害怕的臉。
小梅茜看著水裡的怪物。
水裡的怪物同樣看著她。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周圍很安靜,只有滴落的水聲,以及四目相對的兩個人。
良久。
小梅茜擦乾眼淚。
她再一次嘗試,想把尖牙和利爪縮回去,想讓自己的皮膚和五官變回原來的樣子。
可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失敗後,她終於還是沉默的接受了自己。
洞頂凝成的水珠再次墜下,在積水裡盪開一聲清脆的漣漪。
小梅茜望著水中,隨著漣漪破碎,又慢慢拼回來的臉,默默從懷中摸出了自己的金色單片眼鏡。
她用衣角安靜拭去眼鏡上的灰塵,然後將其端端正正戴在了猩紅的右眼。
並在心裡對自己說。
勇敢起來,小梅茜。
不要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