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暮色籠罩廷根。
在遭受普通平民們難以承受的災難後,這座美麗又奇幻的邊陲小鎮,再次迎來了一個沉靜憂傷的傍晚。
山姆·維特維奇。
一位懷揣正義,勇敢,善良的十九歲青年。
在歷經泥濘中的摸爬滾打,寒夜裡的法典條例背誦後,終於通過嚴苛考核。
成為了一名捍衛廷根秩序的城衛新兵。
「記住,你的使命,首先是服從洛希爾男爵的命令!」
「其次才是其他。」
這是山姆今天上崗第一天時,從長官口中聽到的第一句話。
在目睹了無數慘劇發生,並與同事們親手鎮壓了難民的暴動後,山姆的心態發生了一些消極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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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城衛營的食堂里燈火昏黃,其他人都在埋頭吃飯。
山姆卻一口也吃不下。
他坐在角落裡,盯著面前的餐盤發了好一會兒呆,最終還是站起身,渾渾噩噩的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很冷,帶著雨後泥土的腥味。
山姆沿著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等他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到了噴泉廣場。
此時,這裡已經豎起了一排又一排的牢籠。
每隻籠子都極其窄小,裡面關著的人只能佝僂半蹲,或是蜷起雙腿。
山姆目光從那些籠子上一一掃過。
看到其中好幾個他今天親手關進去的人。
「先生,您還好嗎?這是我下午剛調製好的【治癒魔藥】,喝下去可以幫有效緩解痛苦。」
就在這時。
山姆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他看過去。
發現那是個穿著體面,身材矮小,帶著半高絲綢禮帽,和金色單片眼鏡,有幾分書卷氣的女孩兒。
她正挎著籃子,將一瓶有紅色液體的瓶子,遞給某個被關在籠子中的平民。
「喂!」
山姆跑過去,厲聲呵斥。
女孩兒抬起頭,她剛才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名城衛。
「你是什麼人?不知道男爵大人下過命令,所有人都不准給這些災民們療傷嗎?」
山姆盯著她,聲音硬邦邦的。
女孩兒看了他一眼,手裡動作卻沒有停下,還是將那瓶魔藥遞進了籠子裡。
「喂,你!」
山姆上前一步,拔出劍。
「現在立刻住手,否則我將以違抗貴族命令的罪名,將你拿下!」
聞言。
女孩兒轉過身來,壓著帽檐正視山姆。
「這位先生,您難道不是一名想要守護城鎮安寧的城衛嗎?
「為什麼要服從這種把平民當牲畜,完全不合理的命令?」
女孩語氣平靜的說道。
「你……你竟敢質疑男爵大人的命令!」
山姆驚恐將劍尖往前一送,抵在了女孩的脖頸前。
「我警告你,你現在立刻就走,剛才的話我還可以當做沒聽見!」
空曠的廣場上,山姆努力壓抑著聲音,儘可能不引來更多同事們的注意。
然而,他面前這位矮小的漂亮姑娘,似乎卻根本不領情,甚至還毫不畏懼他手中的劍。
山姆看到對方朝自己輕輕聳動了一下小巧的鼻翼。
「你不會攻擊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能嗅得出來你身上的情緒,其實你也很反感那位貴族吧,而且很高興能看到還有我這樣敢於站出來的人出現。」
女孩說著,便在山姆震驚的目光中,從挎著的籃子裡取出一瓶裝著紅色液體的魔藥遞向他。
「你幫我一起把這些魔藥發下去吧。」
女孩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
空氣安靜了幾秒。
傷人的利劍和救人的魔藥,就這樣彼此相對。山姆和女孩都保持著各自的姿勢沒動。
「你……」
山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流露出幾分掙扎。
他看著女孩那張平靜的臉,又看看對方手裡那瓶紅色的治癒魔藥,最終將劍尖垂了下去。
「你趕緊回去吧,這些魔藥我去發給這些災民就好!」
山姆收起劍,伸手想從女孩手裡奪過那隻籃子,沒想到後者卻側身一避。
「還是我來吧。選擇幫助這些災民,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可沒有讓別人替我承擔風險的習慣。」
她輕輕搖了搖頭。
山姆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矮了自己整整一頭的女孩,看著她那雙在暮色里依舊明亮的眼睛。
某種被壓抑了一整天的東西,忽然從他的胸口涌了上來。
「我也是。」
山姆說。
「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說著還是伸出手,從女孩挎著的籃子裡搶出了幾瓶魔藥,牢牢攥在手中。
「兩個人一起的話,速度會更快一些,也更不容易被人發現。」
山姆說完,便轉身朝那些林立的籠子走去。可剛邁出腳步,他卻再次回過頭。
「你叫什麼名字?」
山姆忍不住問道。
「梅茜·德古拉。」
女孩抬手壓了壓帽檐,金色單片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我叫山姆。山姆·維特維奇。」
山姆站直身體,向這位幫助自己找回真心的小姐,尊敬的行了一個騎士禮。
……
……
與此同時,黑暗的格蘭之森深處。
被射瞎了右眼的吸血鬼新娘,此刻正跌跌撞撞的穿行在虬結的樹根與枯藤之間。
終於,她摸到了那處隱蔽的地下遺蹟洞口。身體重重摔在冰冷地面上。
「維克多……親愛的維克多,快救救我……我好疼啊。」
吸血鬼新娘蜷縮在地上,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哭腔。
她抬起那張被血污糊滿的臉,完好的左眼期待的望向洞穴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道令吸血鬼新娘感到恐懼,本能就跪下匍匐的男聲,從洞中緩緩傳來。
「看看這是誰。」
陰影里,一道修長的輪廓逐漸浮現。
吸血鬼男爵緩步走出來,他蒼白的臉龐一半倒映著月光,一半隱在黑暗裡。
「我尊貴的新娘,回來了。」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親……親愛的,我……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吸血鬼新娘抽泣著發抖。
她跪在地上,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團,用最卑微的姿態渴望換得崇高丈夫的一絲憐憫。
然而,這位她願為其獻上一切的吸血鬼男爵,卻連看都未多看她一眼。
而是抬腳,不緊不慢地擦過她身側,徑直來到洞口望向那黑沉沉的森林。
「伊芙琳把廷根攪了個天翻地覆,還替我帶回來了四枚非凡者的心臟。」
「拜她所賜,我的力量又恢復了不少,而你……哼。」
男爵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聽到伊芙琳這個名字,新娘渾身一僵,羞惱的咬住下唇,卻終究沒敢發出任何聲音。
「我讓你偽裝成平民混進廷根,趁亂查清黑太歲消失的原因。就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你居然都完成不了?」
吸血鬼男爵說完便轉過身來。
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落在自己的新娘身上,語氣雖然未變,洞內的溫度卻驟然降到了冰點。
「不僅如此……」
吸血鬼男爵蹲下身,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捏住自己新娘的下巴,將對方那張滿是血污的臉抬起來。
「還把自己這張唯一值得稱道的臉,弄成了這副樣子。你說……那我留你還有什麼用呢?」
聞言。
吸血鬼新娘渾身猛地一顫。
「不,不,維克多,親愛的求求你……」
她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手指緊緊攥住丈夫的褲腳,聲音因恐懼而變的尖銳。
「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下次我一定……」
「噓。」
維克多男爵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她。
他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吸血鬼新娘,那雙暗紅色眼底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別讓我更失望了。」
話音落下。
維克多伸出手。
一團暗紅色的血液在他掌心憑空浮現,如活物般急速旋轉,凝聚,最終收縮成一顆黑色的心臟。
他隨手一拋,那顆心臟滾落在吸血鬼新娘面前。
「謝謝……謝謝,親愛的維克多,我絕對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新娘的獨眼猛地亮了一下。
連聲感激後,她迫不及待的用雙手捧起那顆心臟,埋頭撕咬下去。
近乎野獸般的吞咽聲,在洞內響起。
隨著吸血鬼新娘狼狽的進食,她右眼眶那道猙獰的傷口也開始緩緩蠕動。
碎裂的組織彌合重生,新的眼球再次浮現。
維克多看著她逐漸恢復的模樣,眼底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經過這次入侵,廷根的防衛力量恐怕會大大加強。再想讓你偽裝潛入調查,應該是不可能了。」
他轉過身,將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黑沉沉的森林。
遠處,廷根小鎮的燈火像幾點微弱的星子,在夜色里明亮著。
新娘聞言,撕咬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她低下頭,不敢接話,只能把臉埋得更深。
「而且,恐怕他們已經意識到了我的藏身之處。」
「估計用不了多久,值夜者們就會組織人手,前來探索這裡。」
維克多收回目光,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那……那我們要轉移嗎?」
新娘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維克多看了她一眼。
「不。」
維克多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篤定。
「魔王大人的遺物,不是能夠輕易轉移的。我耗費了那樣大的代價,才把她的棺材搬來了這裡。」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新娘的聲音微微發抖。
「很簡單,在這裡幹掉他們就是了。」
維克多轉過頭,目光重新投向洞穴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咚!
咚!
咚!
地面在震顫。
新娘本能地縮起肩膀,她回眸看見黑暗的洞穴里,一個龐大到幾乎能頂到洞頂的輪廓,正在緩緩逼近。
「托我那位前妻的福,我如今恢復的力量已經足夠同化這裡所有的低階魔族了!」
維克多話音落下,那個龐大的輪廓終於從黑暗中顯露出真面目。
那是一隻提著巨型骨棒的怪物。
它渾身隆起的肌肉覆蓋著粗糙的毛髮,兩隻眼睛在低矮的額骨下,燃燒著暗紅色的凶光。
……
……
廷根小鎮的噴泉廣場上,暮色比方才又濃了幾分。
小梅茜蹲在一隻窄小的籠子前,將籃子中的最後一瓶治癒魔藥,遞給了裡面蜷縮著的女人。
對方頭髮蓬亂,嘴唇乾裂,身上有好幾處傷口凝著血痂。
她看起來不僅受了傷,好像還一天都沒吃過東西搬飢餓,整個人虛弱的縮成一團。
當小梅茜將【治癒魔藥】遞給這位可憐的女士時,對方哆哆嗦嗦的伸手接過,仰起脖子狼吞虎咽的喝了下去。
「謝謝……謝謝你,小姐。願女神因你今日的善行而庇佑於你,阿門。」
女人感激的道著謝。
喝下魔藥後,她的呼吸逐漸平復,臉頰上也透出一絲活人該有的血色。
將所有的魔藥分發完畢,小梅茜直起身,抬頭望向夜空。
緋月高懸,暗紅色的月光鋪在噴泉廣場上,也落在那些沉默的鐵籠之間。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心中泛起一陣感慨。
自打來到這座平凡的廷根小鎮,她那間魔藥小店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如今只剩下一匹還沒成年的駝獸,以及購買力大抵相當於前世十萬塊錢的二十枚銀幣。
「再有就是身上這套還算體面的衣裳了。」
小梅茜用僅能自己聽到的聲音無奈自嘲了一句。
她垂下目光,伸手理了理衣領,又摘下頭頂的半高絲綢禮帽,輕彈兩下。
小梅茜回眸望向還在籠子之間忙碌的山姆·維特維奇。
這位年輕的城衛先生,正蹲在一隻籠子前,將手裡的魔藥一瓶一瓶的遞進去。
他雖然和小梅茜一樣,共同承擔著被當地貴族處罰,關入監獄失去工作的風險。
但如今的臉上,卻已完全看不到此前那股沉鬱的陰霾。
看到山姆這副找回初心的樣子,小梅茜同樣也替他高興。
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小梅茜其實也完全能理解。
為什麼這些平日裡,還跟能街坊們打招呼,且順手逮兩個毛賊的城衛們,會在災難來臨後忽然掉轉矛頭。
這種事,乍看難以原諒,但實則底層的原因再簡單不過。
城衛們也是普通人,也需要吃穿養家,為每天的柴米油鹽發愁。
而支撐起這一切日常開銷的經濟來源,都來自那位掌握著廷根稅收與壟斷產業的洛希爾男爵!
這才是城衛們不得不服從男爵大人命令的原因。
就算對方的命令不近人情,就算對方的命令荒謬透頂。
城衛們為了生活,也只能握著手裡的劍,硬著頭皮去執行。
不過……
小梅茜把帽子重新戴好。
身為穿越者的她,自然不會被這套陳舊的敘事邏輯所忽悠。
在她看來,洛希爾男爵本人,並沒有創造過哪怕一粒麥子的財富。
他發放給城衛們的軍餉,置辦的盔甲與長劍,乃至鑄造起這些鎮壓平民們的牢籠……
歸根結底,全是從那些日復一日,辛勤勞作的平民身上榨取來的!
所以,真正養活了山姆這些城衛們,支撐起他們比普通人更優渥體面生活的,從來都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洛希爾男爵。
而是這些被關在籠子裡……
直不起腰,卑微可憐的「賤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