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藉的旅館內。
羅根在一具胸膛凹陷的吸血鬼屍體旁蹲下身。
他叼著菸斗，用指節叩了叩那處塌陷。觸感很乾脆，力道貫穿了胸骨，刺穿心臟，一擊斃命。
羅根沉吟了一會，接著又在大廳內，查看了其餘十幾具屍體。
他發現這些吸血鬼的死狀大致分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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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身體上留著那種可怖的凹陷，有的在胸口，有的在頭部，死因是遭受重擊。
但詭異的是，這些傷口都不像鈍器造成的，就比如他此刻面前這具吸血鬼的頭顱上，赫然印著一個小小的拳頭印。
拳印邊緣清晰，指節輪廓分明，幾乎完整的嵌進了碎裂的顱骨里。
而另一部分屍體上，則出現了截然不同的致命傷。
咽喉，胸腹處有利刃劃開的細長切口，深可見骨，更有一兩具心臟位置留著窄而薄的穿刺傷，明顯是被刀子一類的銳器捅進去，乾脆利落的攪碎了心臟。
羅根抽著菸斗，盯著那個拳印和旁邊一具屍體胸前的刀口看了很久。
這顯然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拳頭不大，說明手很小，刀口窄薄，可能也是同一隻小手握持的短刃。
手很小的人，往往個子也很矮，甚至完全有可能直接就是個女人！
當然，在這個世界，用非凡能力改變身體特徵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羅根至少能確定一點。
對方沒有使用任何魔法或非凡能力的痕跡，僅僅只是依靠純粹的肉體力量，殺死了這十幾隻吸血鬼。
手段純粹的可怕。
「此人的實力……恐怕至少達到了白銀級。」
羅根吐出一口嗆人的煙霧，喃喃自語著。
在艾澤拉斯大陸，非凡者的實力大體可分為六個等級。
分別是；
見習，青銅，白銀，黃金，鉑金，勇者。
比如廷根小鎮冒險者公會的會長羅蘭·溫斯頓，便是一位可靠的白銀級魔法使。
而負責經營此地教會的年邁主教，同樣是位白銀級的大祭司。
「羅根先生，您有什麼發現嗎？」
主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羅根回過頭，朝對方簡要說明了自己的判斷。
「從這些吸血鬼屍體的傷口來看，那位潛伏在廷根的非凡者，極可能擁有白銀級的實力。」
他指了指腳邊那具頭顱上嵌著拳印的吸血鬼，又抬手指向不遠處另一具屍體脖頸上細長的切口。
「我仔細看過了，十幾具屍體上，除了拳印，還有不少類似的刀傷。」
「這說明，對方應該是位擅長近距離戰鬥的非凡者。要麼是個格鬥家，要麼……是個身法敏捷的刺客。」
「……」
主教聽完，沉吟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大廳里橫七豎八的吸血鬼屍體，神色漸漸鬆弛下來。
「從現場的情況看，這位神秘的非凡者對廷根並沒有什麼惡意。」
他說。
「要麼是跟製造這起事件的兇手有私仇，要麼……就是一位不想暴露身份，但心存正義的冒險者。」
聞言。
羅根叼著菸斗想了想，煙霧從他嘴角絲絲縷縷地溢出來。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他轉過身，視線落向大廳另一側。戴維·瓊斯正跪在五具屍體面前。
那些屍體，有一位是傑克，失去了頭顱。
還有四位，則被殘忍的開膛破肚，被兇手挖走了心臟。
他們全都是戴維商隊裡的打手，生前也是身手凌厲的非凡者。
戴維就那麼跪在他們面前，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發愣。
「救下戴維的人，也許認識他。」
羅根緩緩說。
「也許就是專程來救他的，這起非凡事件發生之前，她可能提前預感到了什麼，趕過來正好把人保下。」
「她？」
主教詫異側過頭，捕捉到了那個稱謂。
「嗯，大概率是個女人。」
羅根說。
主教也順著羅根的目光看向戴維。
這個熱愛冒險，作風浪蕩的旅行商隊老大，平日裡要麼討女人喜歡，要麼討女人厭惡。
想起這傢伙在平日裡的種種做派，主教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這位女性非凡者，至少目前來看，沒有做出任何危害廷根的舉動。反倒還幫了我們不小的忙。」
主教的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了些。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滿地的吸血鬼屍骸，聲音沉下來。
「如果這間旅館裡的吸血鬼全都跑出去……這次小鎮所遭受的災難，恐怕還要死更多的人。」
……
……
戴維跪在五具屍體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些都是跟了他許多年的兄弟，一起泡過酒吧，睡過女人，趟過森林和躲避過巨龍。
大家一起經歷過多少事情，戴維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放心。」
他伸出手，輕輕替大家闔上了眼。
「我戴維·瓊斯對天發誓，一定給你們報仇。等我回到聖都，也會給你們的家人一筆豐厚的撫恤金。」
說完，他垂著頭，半晌沒有動，直到聽到有腳步聲從身前靠近。
戴維才抬起眼皮，看見兩雙靴子停在自己身側。
羅根叼著菸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主教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神色平和，目光里卻帶著審視。
「所有能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戴維先開了口，聲音還有些啞。
「我是真不清楚救下我的人是誰。當時我已經暈過去了，醒來後就看見了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一點記憶都沒有。」
羅根沒有追問，只是偏頭看了主教一眼。主教微微點頭，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開口。
「戴維先生，你在廷根……有沒有什麼情人？」
「情人？那可有點多。」
戴維苦笑了一聲。
這話倒是不假，凡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戴維是個出了名的風流人物。
跑商隊賺的那點錢，有一半都花在了女人身上。
他自己也從不怕人拿這個說事，甚至還有幾分得意。
「個子不高，有非凡能力。」
羅根突然補了一句。
「也許正跟你處在冷戰，或是爭吵的狀態。但至少，你們曾經感情很好。」
這些話全是羅根根據現場細節推斷出來的。
戴維聽到這兒倒是認真想了想，可第一句「個子不高」就讓他的眉頭挑了起來。
「個子不高的情人？」
他搖搖頭，語氣篤定：「那可不是我喜歡的口味。」
主教和羅根都沒說話，顯然在等他繼續往下說。
戴維揉了揉後腦勺，腦子裡把廷根鎮上認識的女人挨個過了一遍。
比如，磨坊主家的紅髮女兒，鐵匠家的姐妹花，還有鎮長夫人。
可就算加上那位還沒睡到的酒吧老闆娘，戴維也是實在想不起這裡面有哪位個子不高的姑娘。
說起矮小……
冒險者集市的小梅茜倒是符合。
但那傢伙就是個精明的魔藥店小老闆，跟他可並沒有那種關係。
「矮小的我倒是認識一個。冒險者集市的小老闆梅茜·德古拉，個頭就那麼一丁點兒。」
他用手在胸口比劃了一下。
「但她可不是我的情人，我倆連暖昧都沒有過，更別提什麼爭吵了。再說了，那小傢伙一看就容易被人欺負，哪來的什麼非凡能力。」
羅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判斷這話有幾分是真的。
半晌，他收回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是這樣……」
羅根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
「根據我們在此次災難中獲得的情報，這起非凡事件，很可能跟小鎮外的格蘭之森有關。那裡最近剛發現了一處未經探索的遺蹟。」
聞言
戴維的臉色變了變。
格蘭之森發現了新遺蹟，這件事商隊的胖管事昨天就打聽到了。
當時戴維還在心裡盤算，等第一批冒險者探完路，說不定能跟著發一筆小財。
「教會決定，明天就組建團隊，去探索那個遺蹟。」
羅根繼續說。
「如果戴維先生在小鎮上認識什麼符合我們剛才描述的女人，請務必把這個消息轉告給她。」
他和主教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鄭重地補了最後一句。
「我們希望獲得她的幫助。」
戴維沉默了幾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賴皮相。
「我確實不認識這麼個女性非凡者。」
他說。
「不過……你們組建團隊去探索遺蹟的事，我能報名參加嗎？」
羅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隨即掃向戴維身前的幾具屍體。
「你想給這些人報仇？」
戴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也用不著多說什麼。
「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急促起來。
「聽你們說，城門口那邊情況很糟糕，我的商隊還在那裡，他們……」
話沒有說完。
羅根和主教同時陷入沉默。
……
……
正午時分，當悠揚的教堂鐘聲再次響起，廷根小鎮此次造成了無數傷亡的非凡事件，也終於走到了尾聲。
噴泉廣場上，積水混著血水，在石板路的縫隙間蜿蜒流淌。
小梅茜從城門口一路趕來，遠遠就看見廣場中央圍了一圈人。
幾名城衛正橫著長矛，把一群平民攔在外面，雙方之間已經推搡起來了。
「那是我兒子！我兒子死了！你們憑什麼不讓我給他收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死死拽著一名城衛的矛杆，聲音尖厲得幾乎破音。
那名城衛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繃成一條線，用力把長矛往回拽，幾次都想真的刺出去。
「都退後！這是男爵大人和鎮長下的命令！」
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城衛扯著嗓子喊。
「所有被那些怪物咬過的，抓過的，全都要集中處理！屍體要燒掉，活人要關起來觀察！誰再敢硬闖，別怪我們不客氣！」
「燒掉？」
「還要隔離？！」
人群中頓時炸開一陣更大的騷動。
「我爹一輩子老實本分，讓那些東西害了性命，臨了你們連個全屍都不給他留？你們還是人嗎！」
一個中年漢子暴怒著撞向城衛組成的人牆。
小梅茜踮起腳尖，發現廣場噴泉邊上，已經堆起了一座木柴垛子。
幾個城衛正把一具具蓋著粗布的屍體往上面搬。
而廣場另一側的商鋪街上，十幾個城衛正拿著斧頭撬棍，不顧平民們的激烈反對，拆卸著他們房屋的門板和樑柱。
被拆卸下來的木料被拖到空地上，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滿頭大汗地釘著木籠。
已經有五六座籠子立起來了，每座不過一人高，窄得連轉身都難，有人蜷縮在裡面。
「妮娜！我的妮娜不是被那些怪物傷的！」
一個女人被幾條交叉的矛杆攔住，一遍遍的哭喊。
「她只是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她不會變怪物的！求求你們，放她出來，求求你們了！」
城衛們面無表情，橫在她身前的矛杆紋絲不動。
……
……
小梅茜把這一幕幕收進眼底，心中不免為這些平民們升起一股悲涼。
她在廷根生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以前沒有發生非凡事件的時候，這些城衛也會在街上巡邏，跟相熟的商販打招呼，偶爾抓幾個小偷，維持著小鎮不緊不慢的日常秩序。
可現在……
小梅茜咬緊嘴唇，把臉別開。
面對這種情況，她就算衝上去把那幾個城衛打一頓，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只能壓下心裡的那團悶氣，繞開人群朝小鎮的教堂走去。
聽那些值夜者們說，冒險者工會似乎也遭遇了襲擊，所以小梅茜決定要先找到赫敏小姐。
待確認這位朋友的安全後，再說其他的事情。
教堂的大門虛掩著，小梅茜側身擠進去，一股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的長椅上，地板上，甚至聖壇的台階上，到處都坐著躺著人。
他們大多渾身濕透，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身上裹著毯子或者窗簾。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所有人都麻木空洞的呆坐在這裡，僅偶爾響起一兩聲咳嗽。
小梅茜站在門邊，目光在大廳里掃視，最終在教堂最裡面的角落裡……
找到了正依靠在牆根坐著，低頭抹著眼淚的赫敏小姐。
小梅茜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副模樣。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魔杖抱在懷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全然沒了往日裡熱情開朗的元氣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