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漸弱,雷聲逐消,翻湧的烏雲緩緩散開,廷根小鎮的天空再次漏下幾縷薄光。
通往城門的主幹道上。
小梅茜踩過積水,看到了許多倒在地上的人。他們有的一動不動,有的神情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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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到處都是打碎的陶罐,劈裂的木箱,還有許多無人撿拾的糧食,錢幣和各類生活用品。
「怎麼會變成這樣……那些維持秩序的城衛呢?」
小梅茜茫然地環顧四周,聲音微微發顫。
她完全沒想到,兩天前還祥和宜居的廷根小鎮,竟會淪為這副模樣。
原來,這個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遠沒有自己想得那般美好。
這裡潛藏著危險,古怪,以及普通人根本無法抗衡的未知力量。
僅僅兩隻看似對自己毫無威脅的黑太歲,就能輕易地摧毀了一座平凡的小鎮。
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很可能昨天還在過著普通的日子,今天就會因為某個詭異非凡的事件而丟掉性命。
「……」
當小梅茜終於趕到城門口時,眼前的景象終於徹底顛覆了她,這個來自和平年代的穿越者的認知。
漫天的大火吞沒街巷,殘缺的屍體橫陳遍地。
比旅館裡所見還要多出數倍的吸血鬼,正瘋狂地追逐撲咬著尖叫奔逃的平民。
「救命,救命啊!」
一道尖叫聲從小梅茜前方傳來。
她猛地抬眸,只見一個穿著亞麻色連衣裙的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這邊跑來。
女孩身後,緊追著一隻面目猙獰的吸血鬼,身上還穿著再普通不過的平民衣裳,看樣子也是由廷根鎮的居民剛剛轉化而成的。
女孩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
她癱坐著拼命往後縮,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聲音里滿是哭腔與顫慄:
「不要……爸爸,是我啊,我是你的女兒……爸爸!」
看到這一幕,小梅茜瞳孔猛地一縮,抬腳就要衝上去。
此刻的她,已經完全顧不得當眾出手,會不會暴露自己異常的魔族身份了。
然而,就在她剛邁出一步的瞬間,身後幾道身影更快地從她身旁疾掠而過。
「小孩兒,還站在這兒做什麼?快躲起來!」
這些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色風衣和內襯灰色,顯然是當地教會的值夜者。
小梅茜昨天還在冒險者集市的鐵匠鋪前,還和他們打過照面。
最後掠過她身邊的,是一個手持魔杖的女人。
她從小梅茜身旁經過時微微側頭,認出眼前帶著禮帽,單片眼鏡的矮小女孩兒,是集市鐵匠鋪對面的魔藥店老闆。
「梅茜小姐,這裡交給我們。教會那邊有不少傷者,你要是方便的話,能去搭把手嗎?」
她語速很快,匆匆丟下這句話後,沒等小梅茜回應,便追向隊友們的方向。
當這些值夜者順利救下女孩後,小梅茜的視線越過人群,投向了小鎮城門更遠處。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披著漆黑斗篷的身影,手持一柄單手劍,正在吸血鬼群中肆意穿行,如入無人之境。
一劍劍落下,摧枯拉朽,招招致命。
那隻由旅行商隊胖管事轉化而成的吸血鬼,已然在這位實力恐怖的強者劍下,身首異處。
……
……
「隊長!隊長!你在哪兒?聽得到嗎!」
與此同時,班森已經趕到了冒險者集市。
他獨自奔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焦急地四下張望,尋找著威爾的身影。
咚咚咚!
「有人嗎?你們看到威爾了嗎!」
咚咚咚!
「有誰能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
咚咚咚!
「有沒有人……!」
班森接連砸響了好幾扇緊閉的大門,結果卻沒有一家願意為他而打開。
「該死!」
班森咬了咬牙,快步沖向下一扇門,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要是這次再沒人回應,他就直接闖進去。
無論如何,他也必須找到威爾的下落!
「噗呲~!喂,那位先生,這邊這邊!」
忽然,班森身後某家商鋪的窗戶掀開了一條縫,一個臉上有疤的男孩探出腦袋。
見班森猛地回過頭,那男孩飛快地朝集市深處某個方向一指。
「就剛才,那邊有打鬥的聲音,你快去看看!」
班森順著男孩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正好距離小梅茜的魔藥商店不遠。
……
……
嗖嗖嗖!
狹窄的小巷內,幾支弩箭破空而上。
威爾捂著傷口一邊奔跑,一邊舉起手中連弩,朝頭頂急速扣動扳機。
小巷兩側斑駁的牆壁上,吸血鬼新娘四肢攀附牆面,利爪嵌入磚石縫隙,如鬼魅般閃轉騰挪。
她一邊躲避呼嘯而來的弩箭,一邊嘶吼著朝威爾飛速逼近。
咔咔咔!
連弩發出弩箭耗盡的卡殼聲。
威爾下意識伸手摸向腰後,想要換箭匣,指尖卻只觸到空蕩蕩的皮扣。
「該死!」
他低罵一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似乎已經束手無策。
吸血鬼新娘見狀,發出一聲嘲弄的嘶吼,縱身朝威爾猛撲過去。
距離瞬間拉近。
新娘的利爪逼近威爾鼻尖,後者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了流速。
生死攸關千鈞一髮之際,威爾嘴角竟勾起一抹得逞般的笑容。
在吸血鬼新娘驟變驚慌的目光中,他不退反進,猛地上前硬扛住對方的攻擊。
利爪深深刺入他的肩膀,鮮血飛濺。
威爾咬緊牙關,一手死死攥住吸血鬼新娘的手腕防止對方脫身,另一隻手閃電般抬起,將那支藏著最後一發弩箭的連弩狠狠抵上新娘的右眼,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
嗖——弩箭貫入眼眶!
吸血鬼新娘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
她的頭顱向後仰去,身體劇烈痙攣,利爪從威爾肩膀的血洞中掙脫而出,帶起一片血霧。
劇痛中,吸血鬼新娘暴起反擊,一腳狠狠踢在威爾的肋骨,將其整個人擊飛出去。
威爾脊背重重砸在巷道的牆壁上,又摔落在地。
他癱倒在一堆碎磚瓦礫間,肩膀上的血洞血流如注,衣襟盡數染紅。
「咳咳……咳咳……嘔!」
威爾劇烈地嗆咳著,嘴裡全是血沫。
他的眼前一陣發黑,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里,那個疼到幾乎發瘋的吸血鬼新娘正死死盯著自己。
對方捂著那隻還扎著弩箭的眼睛,又一次向自己發出了悽厲的嘶吼。
可惡……還是做不到嗎?
威爾的視線逐漸渙散,頭顱緩緩垂落,終於再無力抬起。
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幕。
威爾看到,那隻暴怒的吸血鬼新娘再次撲上來,利爪直取他的咽喉,帶著補刀的殺意。
「隊長!」
一聲嘶啞的呼喊,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
……
天空中陰綿的小雨停了。
此時,距離那聲悠揚的教堂鐘聲,已經過去了數個小時。
廷根小鎮最北端。
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正巍然矗立在雨後的天光中。
宴會廳內,燭火搖曳。
鋪著奢華桌布的長桌前,一位身形肥胖的貴族,正坐慢條斯理的用銀制刀叉切著一塊帶血的牛肉。
「我說,鎮長。」
他叉起塊肉送進嘴裡,又端起手邊的高腳杯抿了口紅酒,最後才色眯眯的欣賞著大廳中央幾名翩翩起舞的少女。
「教會的值夜者怎麼都這麼廢物?」
格雷厄姆·洛希爾男爵放下酒杯,油膩手指上的幾枚寶石戒指在燭光下閃閃發亮,他用叉子朝窗外指了指。
「都這麼長時間了,還沒解決掉這起非凡事件?本男爵可是在這裡等了整整一上午!」
他皺了皺眉,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請男爵大人放心。」
鎮長躬著身子站在一旁,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連忙賠笑道。
「下官已經讓城衛們將城堡圍得水泄不通,任何怪物都無法靠近這裡。男爵大人您是絕對安全的。」
「哼。」
洛希爾男爵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正要再說什麼,目光忽然被走近餐桌前的一道窈窕身影吸引。
那是一個穿著亞麻長裙的金髮女人,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為他倒酒。
女人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金色的長髮柔順垂下。
男爵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緩緩咧開一個猥瑣的笑容。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女人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啦。
「啊!」
女人驚叫一聲,手中的酒壺差點脫落。
「別動。」
洛希爾男爵湊近她的耳邊,噴著酒氣的嘴幾乎貼上她的臉頰,聲音里滿是淫邪的笑意。
「你以為本男爵為什麼那麼好心,允許你們一家賤民進來城堡避難?」
女人嚇得支支吾吾,渾身發抖。
「嘿嘿,本男爵看中的就是你的姿色。所以乖乖聽話,伺候好我了,你家人就能安安穩穩待在這兒。」
洛希爾手指捏住女人的下巴,將她的臉掰向窗外。
「聽見外面的動靜了嗎?你要是敢不順從,我現在就把你全家老小統統丟出去。你知道城堡外面現在有多危險吧?」
女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她攥緊了裙擺,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最終閉上眼睛,不再掙扎。
「這才乖嘛。」
洛希爾男爵滿意地笑了一聲,肥厚的手掌開始在女人身上肆意遊走。
「報!」
宴會廳緊閉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城衛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
「報告男爵大人……」
方才還迴蕩著悠揚樂曲與舞女足音的廳堂驟然安靜下來。
洛希爾男爵的手還貼在金髮女人的腰上,被這聲通報打斷了興致後,臉上的笑意倏地凝固。
「混帳!」
他肥厚的巴掌一拍桌面,震得銀質燭台上的蠟燭火苗跳動幾下。
「誰讓你在本男爵用餐的時候闖進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嗎!」
他怒目圓睜,漲紅的肥臉上滿是被冒犯的惱怒。
「屬,屬下知罪……」
那城衛被吼得渾身一顫,面露尷尬無奈之色,硬著頭皮回道:
「男爵大人,冒險者工會的會長羅蘭·溫斯頓,執意要見您,屬下實在攔不住……」
聞言,一旁的鎮長面露喜色,連忙上前半步向男爵躬身道:
「男爵大人,溫斯頓會長親自前來,說不定是小鎮的非凡事件已經解決了!」
洛希爾男爵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閣下請留步!男爵大人正在用餐,您不能……」
「讓開。」
門外傳來城衛阻攔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餐廳的大門被再度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來者是位年近六十的老人,滿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下頜蓄著濃密的白色絡腮鬍。
他身形魁梧,肩膀寬闊,若不是手中還握有一根通體漆黑的魔杖,旁人怕是要以為他不是魔法使,而是位久經沙場的戰士!
此人,正是羅蘭·溫斯頓,廷根冒險者工會的會長,也是小鎮常駐的兩位強者之一。
另一位是教會的主教,只不過那位主教更擅長治療,傳教和經營教會事務,論正面戰鬥的本事,遠不及眼前這位白髮蒼蒼卻氣勢逼人的老者。
「男爵閣下。」
溫斯頓會長在餐桌前站定,目光淡淡掃過桌面上豐盛的菜餚,與一旁瑟瑟發抖的舞女們。
「聽說你接納了幾位平民在這裡避難?」
他開門見山,語氣卻絲毫不客氣。
洛希爾男爵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下意識鬆開了抓著金髮女人的手,訕訕一笑,坐直了身子。
那金髮女人立刻從他懷中滑落,跪伏在一旁的地上,肩膀仍在微微發顫。
「真是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洛希爾乾咳一聲,故作不滿地朝那女人呵斥。
「還不快謝謝會長大人?要不是會長及時解決了那些怪物,你們這些賤民哪還有命在!」
隨即,他又換上一副笑臉,轉向溫斯頓會長。
女人愣了一下,滿是淚痕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接著幾乎是哭出聲來的朝溫斯頓連連低頭。
「謝謝會長大人,謝謝會長大人……」
說完,她踉蹌著站起身,小跑著離開了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