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靠港博德之門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距離靠譜號離港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艾登喝了些莫玟女公爵送給他的紅酒,又吃了一條撒了胡椒的炙烤鮮魚。
舷窗的玻璃上多了幾滴水漬,天邊的陰雲遮住了月亮,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他雖然沒坐過幾次船,但卻完全沒有暈船的感覺。
伴隨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他打開背包,決定將那些未切割的寶石依次作個鑑定。
就在艾登舉著一塊紅寶石湊在油燈前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艾登?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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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希拉瑰,於是艾登收起寶石,起身為她開門。
「嘿,出什麼事了嗎?」艾登拉開房門,卻被希拉瑰的樣子驚在原地。
她褪去了精金盔甲,卸下了盾牌和釘頭錘,穿上了一件貼身柔軟的淡藍色便袍,將她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腰肢和纖長脖頸勾勒出來。
幾縷半濕的髮絲貼在她白皙的臉龐,背著手赤腳站在艾登門前:「我的房間很冷。」
「呃,」艾登愣了好一會,才趕忙側過身說,「我讓人去檢查一下,你可以先進來————」
「沒那個必要。」她笑著踱步走進房間,徑直坐在了他的床邊,「房間這麼幹淨,你這幾個小時就在裡面發呆?」
「哪有,我整理了一下背包,翻了翻船長日誌,不過這地方————」艾登自然地在她左手邊落座,「————沒有家的感覺。」
「我們這樣的人不能太戀家。」希拉瑰肩膀放鬆地靠在他身上,艾登幾平能聞到她身上夜曇的清香。
「你還從沒和我聊過你的家,你肯定不是深水城的。」艾登問。
「為什麼?因為我沒有好聽的口音嗎?」她刻意加重了幾個音節,「我是從塔爾坦普拉來的,永聚島,聽說過嗎?」
艾登點點頭,永聚島在無痕之海的中部,在月影群島以西千里之外,由於距離費倫大陸太遠,以至於許多地圖只會畫出個箭頭寫著「西至永聚島」。
那裡是純粹的精靈天堂,有著來自莎罕妮·月弓女神施加的幻術,使得非精靈肉眼不得見島嶼本身。
再加上最強的精靈海軍常年在附近巡邏,歷史上近乎封閉。
「大撤退讓我的家族遷往永聚島,自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離開半步。」希拉瑰搖搖頭。
「那你呢?為什麼離開?」
「好奇,還有便是教義,」她用手撫摸著胸前的聖徽,「女神安格芮絲教導我去平息世間的戰亂,把和平帶給每一個值得祝福的人,但我的族人總是對大陸上的苦難充耳不聞————」
「你說的是那些日精靈?」艾登問,永聚島上的日精靈大多自認為高於其他種族,認為其他種族的文明不過昊花一現,對外族有著明顯的隔離主義和偏見。
而恰巧他們還是永聚島的實際控制者。
希拉瑰輕笑一聲:「他們是島上最難纏的傢伙,總覺得我們太輕浮,需要他們的保護和管教,唯一看得上的可能只有海精靈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艾登感慨道,手背卻搭上了什麼冰涼的東西。
他低下頭,是希拉瑰的手,再抬眼她已經湊到了面前。
「你————真的很冷。」艾登咽了一口唾沫,呼吸不自主地加快。
「是嗎?你熱得像個火爐。」她咬了下嘴唇,忽然問道,「匕首灘遇到的那個卓爾,你還在想她嗎?」
「呃————誰啊,真不熟。」艾登用掌心包裹住了她纖細的手背,把她拉得更近了些,「我現在只能看到你。」
希拉瑰輕笑一聲,指尖扣住艾登的手:「我一直在想你和我說過的話,關於時間和美
好的事物,」
「然後呢?」艾登能感覺自己的臉和她一樣發紅。
「我已經想好了,我寧願和你共度凡人短暫的一生,也不願一個人看盡這世界的滄海桑田。」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別說,展示給我看。」
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希拉瑰在等著什麼,這是他一輩子解過最簡單的謎題。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湊上前去,將她壓進了柔軟的被褥中。
外面是大海的狂風暴雨,而在這間船艙內只有溫度越來越高、再也分不開的兩人。
翌日清晨,艾登被船上的警鈴驚醒,扭頭一看希拉瑰已經不見了蹤影,自己的法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整齊地疊放在了椅子上。
「精靈不用睡覺真是方便————」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後腰,將裝備穿戴整齊背上行囊,推開船長室的大門走了出去。
來到甲板上艾登便看到了穿戴整齊的同伴們,希拉瑰見到他嬌嗔地一笑:「早。」
「早上好————」他站在希拉瑰面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想到,你懂得不少啊————」她捂著嘴巴看向他,艾登立即感到耳根發熱。
「懂?懂什麼啊?」米拉提著錘子百思不得其解。
「你長大就懂了。」一眼就看明白的埃茲利飽含深意地說道。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你笑什麼啊?」看著憋笑的埃茲利她更摸不著頭腦了。
「老闆,你得上來一趟。」船舵位的亞倫探出頭來。
「當然,這就來。」
艾登如蒙大赦般快步走上舷梯,來到亞倫身邊,此刻他正在用鞭子上纏著的袖珍單筒望遠鏡朝西北方向看去。
當他上來的時候,亞倫皺了皺鼻子:「這是花香嗎————你什麼時候噴香水了?」
「咳咳,不重要,現在是什麼情況。」艾登趕忙咳嗽兩聲掩飾道。
「你自己看吧。」
他把望遠鏡遞給了艾登,透過鏡片他發現了一艘懸掛著破損三角旗的商船,船舷的側
翼艙門緊閉,看似裝滿了貨物。
甲板上站著四五個身穿粗布的水手,正焦急地用白布向靠譜號用力揮舞著。
「他們是受難了嗎?」艾登問。
「不,看看它的船肚,如果裡面裝的是貨,吃水線應該緊貼著水面。」
艾登又仔細看了看,果然,那紅旗刷就的細線正高高浮起,露出船底一大截防腐漆。
「他們的桅杆看上去受損,但其實有一群雜種正在偷偷收緊斜帆,準備切入我們的下風位。」亞倫從艾登手中拿回望遠鏡,輕輕摺疊重新掛好。
「按這個速度再有幾分鐘它就能把我們卡在前面的暗礁和它側舷之間,要不要打斷它的桅杆然後加速跑?他們追不上靠譜號。」艾登看著桌上的海圖分析道。
「逃跑?我在地上待了幾個月正手痒痒呢!」亞倫雙手攥緊船舵,「等他們駛近些,我就送他們去見安博里!放心,你的寶貝船不會有一點事的。」
在那條看似寬闊的水面下,其實橫亘著一排如同鋸齒一般鋒利的暗礁,任何中大型船隻只要開進去,必定會被開膛破肚。
只有吃水較淺的小艇,或是靠譜號這樣能收起龍骨的快船能通過,但對面的海盜可不知道它有這一手。
亞倫反打舵輪,將靠譜號向礁石區的死角開去。
對岸偽裝的海盜見到靠譜號這種操作,還以為是偽裝被識破,慌不擇路選擇靠岸擱淺自保的蠢行。
於是他們拉滿風帆,貨艙門也齊齊打開,露出其中黑洞洞的炮口,一枚枚鉛彈、鏈彈便朝靠譜號招呼過來。
不過艾登的船始終快他們一個身位,所以這一輪齊射只是讓側帆破了幾個小口。
當兩船距離逐漸縮短,亞倫幾次回頭確認對方已經來不及急轉時,他一腳踩住了艦橋上的傳動踏板,扯著嗓子大喊道:「收起龍骨,展開側面水翼!」
隨著他一聲令下,靠譜號的矮人鋼龍骨被絞盤收回船腹,整體吃水立即被縮減到了划艇一半的淺度!
船身在水面上猛地盪起,幾乎是低空飛行一樣划過了暗礁。
「右舷,重錨,放!」亞倫大吼道。
唰刷!
兩道鐵錨被反向拋出,直接卡住了礁石的間隙,粗大的鋼纜瞬間繃緊,靠譜號以那座突起的礁石為圓心,在海平面上做出了一個誇張的180度側滑甩尾。
身後的海盜船根本來不及反應這種違背常識的動作,當靠譜號甩尾避開的瞬間,亞倫和對面的海盜船擦肩而過。
艾登耳邊只留下了對面水手驚恐的慘叫:「不!前面是暗礁!收!要撞到啦!!」
但一切都太遲了。
重達百噸的海盜船借著追擊的慣性,全速騎上了那排龍齒暗礁。
轟!咔噠!
堅固的橡木船殼在礁石的衝撞下四分五裂,幾十名海盜被順勢甩飛出數米遠,主桅杆在撞擊下斷成兩截,砸塌了艦橋。
整艘海盜船以一種滑稽的姿態船頭揚起在礁石上,船底被徹底刨開,洶湧刺骨的海浪眨眼間便吞噬了一切。
待海面逐漸歸於平靜,靠譜號順暢地繞到礁石另一側,穩穩浮在水面上。
亞倫對艾登咧嘴一笑:「你瞧,我說什麼來的?」
「令人震驚的駕駛技術————」艾登由衷地稱讚道,探出頭往下一看,埃茲利和米拉已經吐得站不住腳了,希拉瑰正在一旁為他們釋放【安定心神】。
「下網!看看他們都準備了什麼禮物?」
在亞倫的指揮下,船隻將飄在水面上的零散貨物拉了上來,除了柑橘和朗姆酒外,還有四隻鍊金煙粉桶,它們是小型爆破的好夥伴。
當然也可以提前埋下陷阱,用高額的傷害秒殺大片敵人,只是它的重量不太美麗,一人包里揣上一隻就會超重。
艾登忽然注意到,在亞麻漁網之間似乎還有一個閃亮的東西,他撥開濕滑的水草,把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隻四環法術捲軸【致病輻射】,它可以在施法距離內的一點釋放並擴散出半徑三十尺的球狀區域。
光芒會繞過拐角傳播,並一直持續到法術結束為止。
任何身處其中的生物必須通過體質豁免,否則將承受大量光耀傷害併疊加一級力竭,同時此生物無法從隱形中獲益。
更致命的是,這是一道持續十分鐘的法術,期間力竭效果會一直疊加,六層後便會無條件直接死亡。
艾登心中一驚,如果他能把這道法術和其他類似【力場牆】的禁錮類法術融合,被困在其中的敵人就必死無疑。
這可真是一件寶貝,他趕忙把捲軸塞進了懷裡,和蓋爾老師交給他的【鬼斧神工】捲軸放在一起。
「嘔,我以為傳送法術就夠要命了————」埃茲利乾嘔著,磕磕巴巴地說道,」
————沒想到還有這樣開船的。」
「嗚,希拉瑰姐姐,你這麼————一點事都沒?」米拉也覺得頭暈目眩,癱倒在甲板上。
「不瞞你們說,我還見過比他開船更野的,在我們那管這叫技術。」希拉瑰說。
「在我老家人們都說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幸好亞倫腦子還算清醒,」艾登上前拍了拍二人的後背,關心地問,「你們沒事吧?」
「希拉瑰施過法好多了————」埃茲利扶著欄杆努力直起身。
「我————我躺一會就好了,好多星星啊,老大————」米拉還搖晃著腦袋。
艾登點點頭,囑咐了希拉瑰兩句後就去幫忙指揮打撈物資。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靠譜號掉了個頭再次向博德之門駛去。
幾人回到了各自的船艙,艾登躺在船長室的臥榻上,透過舷窗看向窗外。
起初,那圓形的厚玻璃外是單調無味的藍色波濤,但隨著暮色侵蝕,玻璃的反射慢慢讓它變成一面陰沉的鏡子。
艾登看著奧蘭博聳立在花崗岩懸崖邊的造船聖地,龍門吊與數千根船塢木架在海霧中如夢似幻,巍峨如巨獸殘骸。
但這些場景轉眼便離開了視野,雖然有些可惜但艾登知道自己的船安全了。
然後黑夜吞沒了窗外的景色,舷窗上只剩下艙內油燈跳動的黃色光暈。
他起身將燈熄滅,聽著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音昏昏沉沉地睡去。
當艾登再次睜開眼睛,他立刻就察覺到了船身律動的改變。
它似平正隨著潮水的撞擊,輕微地上下浮動著,舷窗上映入的光線不再清晰刺眼,它是混雜著煙塵與濕氣的陰冷黃光。
艾登趕忙披上襯衣,推開艙門來到室外。
他目光所及之處,數十支商船、漁船與快艇在狹窄的水域裡進進出出,船桅林立仿佛黎明中的灰暗森林。
透過霧氣艾登看到了灰港後擁擠的石砌樓房,他們沿著懸崖層層疊疊向上蔓延,房屋之間掛著晾衣繩和纜索,好像隨時都會塌落下來滾入大海。
至於上城區那潔白的城牆,只是在頂端露出一抹孤高的輪廓,不遠處的巡邏碼頭邊,停泊著三艘漆黑的重型戰艦,主桅杆上掛著焰拳的青底旗幟。
「歡迎來到博德之門,艾登,」亞倫從舵手室走了出來,「這城市看上去一團糟,實際上也是。不過只要你的金子夠多,或是拳頭夠硬,這兒就是整個劍灣最自由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艾登託了一下背包,「讓我們看看這座城市都準備了什麼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