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陸青眉就到了神陽府。
雷霆府的牌子一亮，門房不敢攔，她就進了正院去找阿衡的籍書。
屋裡堆著各種冊子。
木架上、案上、地上，全是藍皮冊子，一冊一冊碼著落滿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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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吏坐在案後磨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陸青眉把文書和雷霆府的令牌遞過去。
「雷霆府驅邪院丁隊陸青眉，來給一個人辦籍書。」
老吏接過文書，湊著窗光看了一遍，又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冊，翻開。
「名字？」
「阿衡，姓沒有，從小在林府當婢女。」
老吏的手指在冊頁上慢慢劃，從上往下，又翻了一頁。
「林府？」他的手指停了，「哪個林府？」
「朱雀坊，林閣老家。」
老吏沒說話，繼續翻。
他的手指劃得極慢，一頁一頁往後，翻完一本又去架子上抽了第二本。
陸青眉站著等。
屋裡靜得只聽見冊頁翻動的聲音。
牆角有個炭爐，火不大，水壺裡咕嘟咕嘟地滾。
老吏翻到第三本，停住了。
「沒有。」
陸青眉皺眉：「什麼叫沒有？」
「就是沒有。」老吏把冊子往前推了推，「林府奴婢的名冊，我們這收過三回。」
「頭一回是十一年前，第二回七年前，第三回三年前。」
「沒有叫『阿衡』的，一本都翻不著。」
陸青眉不信，她把冊子接過來一筆一筆往下對。
終於在一頁邊角上找到了林府大房的名錄：伺候葉的婢女，一共兩個，名字記的是「阿青」「阿杏」。
沒有阿衡......
「這個是舊本。」老吏說，「大房的人換得快，冊子上沒跟補也是常有的事，你回林府問問原來的名冊?」
「林府的名冊我看了。」陸青眉把冊子合上，「大房在冊的婢女，現在只剩阿衡一個。」
「她從小在府里伺候過葉夫人，後來又伺候林雷將，合府上下都認得她。」
老吏的手在袖口裡捏了捏，若有所思......
他好似突然想到什麼，然後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陸姑娘，這個阿衡的籍書，我們這真沒有。可我記得......」
老吏停了停。
「當年林府大房的名冊里，頭一頁就附過一份籍書出來，可那份也不是我們收的。」
「誰收的？」
老吏伸手，往北邊指了指。
「宗人府。」
陸青眉以為自己聽錯了。
「宗人府？」她重複了一遍，「一個婢女的籍書，進宗人府？」
「這事我知道的不多。」老吏把冊子收回架子上，動作很快，「當年那一份是林府大房親自派人送去的，走的不是我們的路。」
「送完了府里那頭也沒來報備，後來幾回林府報奴婢名冊，我們追過一次，人家說不在我們這一塊管了。」
「誰說的？」
「林府大管事。」老吏說，「孫管事......」
陸青眉沉默了一下。
她拿著文書出了籍曹，站在偏院當中，抬頭看了看南邊的天。
宗人府。
一個婢女的籍書，為什麼會在宗人府？
宗人府在天官坊的最北頭，隔著皇城根只差一道街。
府門朝東，青磚高牆，牆頭連棵草都不長。
門口的差役比別處多，陸青眉剛走近，就有四個人把她攔住。
「什麼人！做什麼的！」
「雷霆府陸青眉。」她把牌子遞過去，「來查一份籍書。」
「籍書」兩個字一出口，那幾人的臉色就變了一瞬。
打頭的差役把牌子翻過來看了看，又還給她。
「陸姑娘稍等。」
他轉身進了門。另外三個人沒動，把門口堵得死死的。
陸青眉站著等。一刻鐘過去，門裡出來一個青袍的書辦，三十來歲，腳步很輕。
「陸姑娘。」他朝她拱了拱手，「下官宗人府典簿，姓周。陸姑娘查什麼籍書？」
「一個叫阿衡的，原在林府當婢女，伺候過林家大公子林柏。」
周典簿臉上的表情沒變。
「隨我來。」
陸青眉跟著他進去。
過了兩道院，進了一間偏廳，廳里桌案整齊，牆上掛著好幾幅譜系圖。
周典簿讓她坐，自己卻沒坐。
「陸姑娘，」他緩緩說道：「阿衡這份籍書，確實在我們這裡。」
陸青眉心裡一動：「那為什麼不給辦轉移？」
周典簿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薄折，翻開，看了半頁，合上又放了回去。
「陸姑娘，雷霆府是有資格查籍書的......」
「對啊！」
「皇親國戚，八姓世家的籍書，雷霆府都能查......」
「我知道啊！」
周典簿頓了頓。
「除了陛下的。」
陸青眉皺起了眉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自然知道陛下的肯定不能查......
「陸姑娘有所不知。」周典簿把話說得極慢，「雷霆府的資格，是府里的。不是每個人的。」
陸青眉一時間沒有聽明白。
周典簿往下說：「按宗人府的例，雷霆府來查籍書，要分兩級。」
「一兩本尋常的，五雷院雷將過府即可。」
「可有些卷宗，宗人府有宗人府的規矩。」
陸青眉現在只覺得雲裡霧裡：「什麼卷宗？」
周典簿沒點名，只朝案上那份薄折抬了抬下巴。
「這一份。」他說，「這一份上面存了印，落了封。非你們雷霆府府主親臨，誰都不能開。」
「上面而且落了禁止，只要被強行打來，就會自燃......」
偏廳里靜了下來。
陸青眉看著他，又看了看案上那份薄折。
「她是一個婢女。」陸青眉說。
「是。」周典簿說，「可她的籍書在宗人府，而且......」
「她的籍書為什麼會在宗人府還會有這麼高的等級？」
周典簿把冊子往回收了收。
「陸姑娘，這個問題下官答不了。」
「那誰能答？」
周典簿慢悠悠說道：「你們雷霆府府主，還有陛下......」
陸青眉緩緩站起來。
她走到案前，朝那份薄折看去。
周典簿則是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
「陸姑娘。」他開口，「下官多一句嘴。」
「這一份卷宗十幾年沒人動過了。」
「陸姑娘不管是什麼事，只要當作今日無事發生，往後其實能省很多事的。」
陸青眉回頭看他。
「我要是非辦不可呢？」
周典簿嘆了口氣。
「得府主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