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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故人歸

  荒妖圍城,已經第三天了......

  天沒亮,周野又在點人,名冊上的字被血糊了半邊。

  昨夜派出去的兩支斥候,一支走北門外的水溝,一支走西牆下的老林子。

  走水溝的,天亮前被抬了回來,五個,整整齊齊排在城門口。

  走林子的,到這會兒連個音都沒有。

  「再派一支。」周野紅著眼。

  「還派?」陳八斤看著他,「三天了,三天派出去七支,回來幾個?野哥,不能再讓兄弟們送了......」

  周野把名冊拍在桌上,「難道就在城裡等死?」

  陳八斤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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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了城外,天蒙蒙亮,那些綠眼睛退到了林子邊,沒散,它們在等天黑。

  但城牆下的百姓們已經亂了......

  西市那家糧鋪被砸了,砸的人是三個鐵卒家的婆娘。

  她們跪在馮三面前,說家裡孩子斷糧兩天,餓得半夜啃自己的手指頭。

  馮三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自己掏了半塊餅,掰成三份。

  三個婆娘一人一份,揣在懷裡走了。

  坊門口更糟。

  有人趁夜翻坊牆,被巡夜的攔下。

  一查,背著的是家裡最後半袋米。

  問他去哪,他說去南門。

  再問去南門做什麼,他說城裡待不住了,想出去,讓荒妖吃了算了,省得餓死。

  「把人帶回去。」林柏得知以後下了命令,「米留下,人放走。」

  「三爺,這不罰?」馮三問。

  「罰什麼?」林柏搖了搖頭,「他要是還能跑,就讓他跑,跑得出去,算他的本事。」

  馮三知道沒人能跑的出去......

  城外那些東西,這些天專在夜裡抓人。

  跑出去一個,天亮前就送回來一個。

  送回來的姿勢都一樣,臉朝城門,整整齊齊。

  投降的聲音,從這些事裡慢慢長了出來......

  先是在西市,幾個排隊領粥的百姓小聲議論,說只要開城,它們吃飽就走了。

  馮三的人上去趕,越趕議論越大。

  後來傳到了坊里,傳到了城頭。

  有個灰衣老卒晚上輪值時跟旁邊人說:「打也打不過,守也守不住,三爺還撐個什麼勁。」

  旁邊人沒接話,可也沒反駁。

  林柏知道這些,他讓人把說這話的灰衣老卒帶到了州府。

  「你說撐個什麼勁。」林柏看著他,「你覺得該怎麼辦?」

  老卒低著頭,不吭聲。

  「說!」林柏大呵。

  「三爺!」老卒撲通跪了下去,「小的不是那個意思!」

  「小的是怕......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小的......」

  「誰家沒有老小!」林柏打斷了他,「你怕,就下城。」

  「回家守著你的老小去!」

  「城破了,大家一起死;城沒破,你再回來,我還認你這個兵。」

  老卒磕了個頭,爬起來走了。

  林柏讓陳八斤傳令下去,誰想下城,不攔。

  城頭上少一個人,就少一張嘴吃飯。

  命令傳下去,走的人不多,但留下的人臉色更難看了。

  午時,南門城頭傳來喊聲。

  「城外有人!舉著白旗!」

  林柏上城,此時城外的野地里有三個身影從荒妖群里走出來。

  前頭一個舉著白旗,青衫布鞋,是柴進。

  後頭跟著兩個,一個瘦得脫了形,一個赤著腳,頭髮亂成草窩。

  「三木哥!」那個赤腳的一看見城頭,就嘶聲喊了起來,「三木哥!我是阿二!我是阿二啊!」

  林柏一愣。

  一旁的另一人也抬起了頭,林柏定睛一看,竟然是胡七!

  「開角門。」林柏說。

  周野急了,「這時候放人進來,萬一是餌!」

  「餌不餌,見了再說。」林柏轉身下城,「把角門開一條縫只放三個,進來就圍住。」

  角門開了一條縫,柴進先進來,胡七和阿二跟在後面。

  幾個鐵卒把他們按在門洞裡,從頭搜到腳。

  柴進身上只有一塊黑木牌,胡七什麼都沒有,阿二懷裡揣著半塊餅。

  「三木哥在哪?」阿二仰著臉,眼睛到處找,「三木哥在哪?我要見三木哥!」

  林柏從台階上走下來。

  阿二看見他,整個人撲了過來,被兩個鐵卒架住。

  他掙不動,就順著往下滑,膝蓋砸在地上。

  「三木哥......城要破了......他們說城要破了......」

  阿二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身子一直在抖,從進門起就沒停過。

  兩隻眼睛凹進去,顴骨支棱著,下巴上全是沒長齊的胡茬。

  林柏蹲了下去,扶住了他的肩膀。

  「阿二,看著我!」林柏說,「城沒破,我也在......」

  「你到家了。」

  「這段時間......」

  話未說完,阿二抬起了頭,眼裡全是淚。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要說話,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林柏以為他還有話,湊近了些。

  阿二忽然一把抓住林柏的袖子,指甲都掐進了衣料里。

  「三木哥......它們認得我......它們在吞月峰下,天天晚上來找我......」阿二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林柏能聽見。

  「它們叫我的名字,用我爹的聲音。」

  「我爹死了,死在城牆上。」

  「它們說,您也死了,我說沒死,它們就笑......」

  林柏的眉頭越皺越緊。

  「然後呢?」林柏問。

  「然後它們就不叫了。」阿二的眼神開始發直,「它們把我的晚飯放在門口。」

  「我餓,我不敢吃。」

  「我吃了,它們就不來找我。」

  「我不吃,它們就站在我門外站一整夜,天亮才走。」

  「它們走的時候,影子會留在牆上繼續盯著我看......」

  ......

  阿二語無倫次的說著,忽然鬆開林柏,兩隻手拼命去摳自己的脖子,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掏出來。

  幾個鐵卒趕緊上去按他,阿衡也從後院跑出來,一把抱住阿二。

  「沒事了,沒事了。」阿衡一邊說,一邊拍阿二的後背,「到家了,沒人叫你了。」

  阿二縮在阿衡懷裡,慢慢不掙了。

  他的眼睛還是直的,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別吃我......別吃我......我不好吃......」

  圍上來的鐵卒們臉色全變了,有人把刀柄握得咯吱響,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不怕刀,不怕血,可阿二這副樣子,比城外的綠眼睛還讓他們感覺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