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皇帝愛長子,百姓愛麼兒!」
林方正在跟邊上健談的剃頭師傅聊著天。
門內大廳擺了上百桌酒席,供商販走卒們自來自吃,人聲鼎沸,端得熱鬧非凡。
林方已經換上了曹華的衣服,一身穿著派頭一看就是個有身份的。再加上出手闊綽,給門房賞的銀子多,自然被一路帶著走到了相當靠前的一張桌子上。
王家雖然是背靠廣陵郡的蘭田縣第一豪門,這個『蘭田賞玉會』卻辦得跟個江湖大會似的,只用一張張圓桌招待江湖客人。內里用帘子遮擋住的「雅間」則留給了縣衙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林方從進王家大門的一刻起,【玲瓏心】神通就沒有停下過,剛進大院子,就感受到了「雅間」里傳過來的視線,知道自己三人已經是被盯上了。就是不知道「林操」的失蹤,會不會給魔教眾人帶了一點點疑惑。
林方和紅袖二人隨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老馬站立在後面。桌上另外幾人看林方氣度不凡,就笑呵呵地上前與林方攀談。聽聞他縣尉之子的身份時,更是不停敬酒,語氣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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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端起這一碗滿是鬼太歲的蘭田玉液酒,只覺得「雅間」里的視線猶如實質,知道是魔教還在懷疑。他也不客氣,一口飲下了這一晚鬼酒。甚至來者不拒,越喝越開心,很快就跟桌上的人打成了一片。
魔教中人見林方這樣喝酒,好像是放下心來了,視線終於偏移開來。他們卻不知道,林方饞這鬼太歲酒,久矣。
邊上一個話多的剃頭匠,像是喝高了。開始對著林方高談闊論起來。
「話說咱們這蘭田王家,如今可真是邪了門了!」剃頭匠打了個酒嗝,神秘兮兮地湊在林方身邊,「牛公子,您是外地來的不知道。王家現在的家主,偏愛二房偏到了骨子裡!明明大房的王天養少爺,那可是不世出的天才,年紀輕輕就突破了七品煉罡境,比廣陵郡主脈的那些俊傑還要拔尖!」
「結果呢?」剃頭匠猛拍了一下大腿,嘆氣道,「被硬生生逼得分了家!堂堂大房的少爺,七品的奇才,被迫離開了蘭田,去投奔廣陵郡王家主脈了。」
林方等著曹華的信號,本來也無事,一聽王家還藏著一個七品,連忙跟著閒談了起來:
「去廣陵郡王家不是好事兒嗎?」
那個剃頭匠卻是搖了搖頭,又喝了一杯酒:
「唉,人離鄉賤啊,去了廣陵郡,寄人籬下,哪有留在蘭田這裡當土皇帝自在!你看現在的二房,辦一個什麼蘭田美玉會,把全縣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來了!這,才叫臉面!」
剃頭匠說著,還不忘記拍了拍自己滿是油的肉臉。
林方一邊吃著滷牛肉,一邊喝著酒,隨口打探了一句:
「這二房既然能趕走大房公子,自然也是一個有本事的,哪怕沒有七品,八品巔峰也是有的。」
「有個屁的本事?二房的少爺王天真,只會下三路的本事!」剃頭匠壓低了聲音,鄙夷道,「這位少爺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王家庫房裡的寶藥當飯一樣塞給他吃,結果到現在連七品的門檻都沒摸著!可人家命好啊,誰讓他是家主最疼愛的小兒子呢?如今這王家上上下下,全憑他一個人呼風喚雨!」
說到這兒,剃頭匠又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好像在為大房鳴不平似的。結果他的動靜太大,搞得鄰桌的人都看了過來。剃頭匠這才清醒了過來,連忙放大了聲音,假意誇耀:「咱們這位王天真少爺雖然修行不如他大哥,卻是經商的奇才。咱們現在喝的這『蘭亭玉液酒』,就是他一手搗鼓出來的!味美價廉。只可惜了,王家下了死命令,不准外地商人把這酒帶出蘭田縣賣,否則的話,我蘭田美酒,一定名揚天下!大傢伙兒說,對不對啊!」
「對啊,對啊」
「喝!」
在一眾附和聲中,眾人交杯換盞,幾圈過去,那剃頭匠已經是半醉了。
林方見時機成熟,便挑眉問道:「不過我倒是好奇,王家大公子堂堂七品天驕,卻被逼得分家去了廣陵郡,王家老祖就不管管?」
剃頭匠的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見牙不見眼:「牛公子有所不知,王家老祖已經閉關好些年了!聽人說,他前幾年不知道在哪裡招惹了一個強敵,逃回來的時候受了重傷,一直在地宮裡閉關養傷。他老人家要是在外面鎮著,絕對不會讓家主這樣偏袒二房、把大少爺逼走的。」
「原來如此。」林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重傷閉關?難不成這件事兒王家老祖還被蒙在鼓裡,只有二房參與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次的任務就簡單了不少。
林方見剃頭匠談性正濃,便又給他倒了一杯,敬了過去:「這位兄台,我看你對王家知道不少,你也是王家人嗎?」
剃頭匠一聽,更來勁兒了:「牛公子,您別看我是個剃頭的,我這把剃刀,那可是幾乎剃過全縣所有男人的腦袋瓜子!只要不是自己在家瞎剃的,都來找我剃過頭!」
林方第一時間就忍不住想要送給他一個悖論,那你有沒有給你自己剃過頭!
但是林方還是忍住了。繼續捧場:「那您可真行!連王家老祖的頭都摸過!」
王家老祖的威名在外,剃頭匠倒是不敢吹了:
「王家老祖的頭我還真沒剃過,不過,我爹剃過!」
「哦?您這還是祖傳的手藝?」林方繼續給剃頭匠灌酒。
那剃頭匠的神情恍惚了起來,突然聲音都傲了起來:
「我爹早些年就走了!他要是還在,我今天怎麼也得進去坐里桌!」
「牛公子,咱們剃頭這一行,講究個『腥、尖』兩道。」
剃頭匠雙眼都喝紅了,打了個酒嗝。
「我學藝不精,是個走『尖道』的,也就是給活人剃頭刮臉,賺個辛苦錢。可我爹,當年是個走『腥道』的!」
剃頭匠壓低了聲音,配著這散發著鬼太歲陰氣的酒,顯得格外陰森:「當年在這蘭田縣,我爹和城東的那個豬肉榮,可是縣裡最有名的兩個劊子手!後來豬肉榮放下了鬼頭刀,去做了殺豬匠,我爹也轉行拿起了剃刀。」
「我爹一身煞氣,正適合走腥道,他剃的是『陰頭』!不僅給死人剃頭,還能用剃刀斷活人的運道,甚至能剃『發財頭』送人前程!」
林方心頭微動,沒想到這剃頭匠的爹居然跟豬肉榮還是舊相識,看來你們縣劊子手的待遇也不行啊,都被迫轉行了!
那剃頭匠看林方呆著,以為他不懂什麼叫發財頭,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我爹不光給王家老祖剃過頭,還給王家大少爺剃過發財頭!」
「那一天晚上的場景,透著門縫偷看的我現在還記得。我爹先拿來一碗黑狗血混著硃砂給王家大少爺洗了個頭!接著把剃下來的頭髮一根根地收了起來,裝進了一個畫著符文的黃色袋子裡,用紅繩子纏得緊緊的。最後遞給了王家老祖,我只模糊地聽到了借運兩個字!自此之後,王家大少爺修煉,就一日千里了!」
說到這裡,剃頭匠的臉色變得無比古怪,甚至透著一絲恐懼:「可奇怪就奇怪在這裡!明明運勢正盛、又有七品修為的大公子,竟然在王家老祖閉關的這幾年裡,被連七品都沒有的二房打壓得抬不起頭來!大少爺借來的潑天運道,就像是被什麼更恐怖的東西給吞了一樣!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分家,跑去了廣陵郡寄人籬下!」
「你別說,我突然想起來,我爹臨死前還囑咐過我。」
剃頭匠的臉色突然變了,一拍腦袋:
「他說,要是王家大少爺的運勢敗了,或者是逃離咱們縣了,那我也得跟著趕緊逃去廣陵符。嗯?」
剃頭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恐怖似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卻說不出話來。他的神情變得詭異,而後平靜下來,開始呆呆的喝起酒來。仿佛已經忘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