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會第一天傍晚。
姜晚在會場的西側迴廊里遇見了一個場景。
迴廊的盡頭有一處半封閉的休息區。
帘子半拉著。
裡面裴景寒和蘇白薇靠在一起。
二人貼貼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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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白薇的手搭在裴景寒的手臂上。
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
低聲說著什麼。
聲音傳過來之後非常微弱。
姜晚的4.5倍增幅聽覺在這個距離上也只能捕捉到了幾個碎片化的詞。
"……明天的主旨演講環節……她一定會……"
"……準備好了……異議程序已經提交……"
"……證人……三個……時間點卡在她上台之前……"
"……魔法議會的秩序委員會……"
姜晚在碎片中拼出了大致的意思。
蘇白薇和裴景寒要在她明天的主旨演講之前,通過魔法議會的"秩序委員會"對她提出某種"異議"或"質疑"。
可能會用得到三個證人。
在她上台之前。
要是"異議"成立,屆時她的發言資格可能被臨時取消。
或者最差也將被延後。
延後就表明全場的注意力會被異議程序本身吸引走。
到她真正發言的時候,觀眾的情緒和注意力已經不在狀態了。
效果大打折扣。
"程序性阻擊"。
按照規則來進行阻擊。
一針見血。
裴景寒的手法。
一如既往地陰險。
姜晚沒有繼續偷聽。
她轉身走出迴廊找到了陸時淵。
"蘇白薇和裴景寒在密謀,他們想要趕在明天我上台之前通過秩序委員會對我提出異議,具體內容現在不清楚。我聽到至少準備了三個證人。"
陸時淵想了想。
"秩序委員會的異議程序通常是質疑發言者的資格,譬如說'發言者的身份或成就存在虛假成分'。"
"他們能怎麼質疑?"
"最可能的角度是你的馴獸能力,你的通靈術至今沒有得到任何官方機構正式認證。帝都馴獸師協會的'安撫型馴獸'分類提案暫時還在審批中,換而言之從法律層面來說你的核心能力目前是'未經認證'的。"
"他們大概能這麼講,'一個使用未經認證技術的人不能具備在帝國最高級別交流會上發表主旨演講的資格'。"
"最後找出三個證人,很大概率是馴獸師協會的舊成員或蘇家的關聯方來佐證'她的技術沒有通過任何正規認證'這個說法。"
姜晚皺眉。
"這個異議能成立嗎?"
"只要秩序委員會裡有蘇家或裴家的人就有可能成立,最起碼也可以啟動一個'審查程序'。審查程序一旦啟動,你的發言就得等審查結果出來之後才能進行。審查最快也要兩到三個小時。"
"交流會的主旨演講只安排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兩三個小時的審查等於直接把我的發言擠到了下午甚至明天。"
"到時候全場最精華的注意力窗口就過去了。"
姜晚的目光沉了下來。
"怎麼辦?"
陸時淵推了一下眼鏡。
"兩個辦法。提前讓秩序委員會裡的'友軍'做好準備,三公主在秩序委員會裡應該會有人,讓她的人在異議提出的第一時間進行反駁,以'技術認證不影響發言資格'為由駁回異議。交流會的發言資格是教育委員會批的,不是馴獸師協會核准的,認不認證與發言資格無關。"
"隨後是要讓你的證據比他們的異議更有衝擊力,即使異議程序啟動了之後,以最壞打算看,要是你在審查期間直接公開蘇元初以老欺小的證據,全場的注意力會瞬間從'異議'轉向'醜聞'。異議程序一樣會被醜聞的衝擊波淹沒。"
"簡單說就是以攻代守。他們搞程序,你搞輿論。輿論的力量永遠大於程序。"
姜晚想了想。
"兩策並行同時用。先讓秩序委員會的友軍拖住異議程序,後續我在拖延的窗口期里在會場外圍通過分論壇先釋放一部分信息,讓消息在參會者中間流傳起來。"
"等我正式上台的時候,全場的人恐怕都已經知道了'蘇元初以老欺小'的事。我的發言就不只是'揭露',而變成了'強化認知'。"
"效果更好。"
陸時淵看著她。
"你的輿論直覺越來越好了。"
"被逼出來的。"
他笑了一下。
"好。我現在就去聯繫三公主那邊的秩序委員會成員,今晚之前把反駁預案做好。"
"證據材料,你再確認一下全部到位了?"
"全部到位。留影石記錄、魔力殘留檢測報告、後台操作日誌、十四名目擊者的證詞。分別存了三份,一份在我這裡,一份在三公主那裡,一份在帝都一家第三方公證機構。"
"三重備份。"
"嗯。蘇家想銷毀證據的話除非同時摧毀三個地方。"
姜晚點了下頭。
準備完畢。
當天傍晚。
會場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讓在場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帝國皇室的治理能力。
一個來自外省的三階魔法師在自由交流時段里喝多了靈果酒,跟另一個帝都本地的四階魔法師發生了口角。
口角迅速升級成了魔力衝突。
兩個人在展示區旁邊動了手。
火系法術炸碎了一面展示牆。
冰系法術凍住了半條走廊的地面。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然而從衝突發生到被平息。
一分鐘不到。
帝國皇帝的貼身侍衛,兩名七階魔法師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了衝突現場。
一個人用魔力縛鎖控制住了兩名鬧事者。
另一個人用修復術修好了展示牆和冰凍的地面。
最後帝國皇帝本人,一位六十多歲的、看起來有些儒雅的老人從貴賓區的陽台上探出頭來。
往下掃了一眼。
儘管沒掉價的大作反應,
卻讓全場三千人都安靜了。
並非惶恐到緘默。
出於敬畏。
帝國的皇帝不是九階實力。
他只是一個五階的普通魔法師。
然而他的目光裡帶有一種經歷了三十多年帝國治理之後沉澱下來、不可撼動的威嚴。
鬧事的兩個人被帶了出去。
會場秩序在一分鐘內恢復了正常。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時淵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皇室的治理效率確實是帝國最高的。一分鐘內平息一場魔力衝突,換成地方官至少要接近十五分鐘。"
"嗯。"姜晚說,"在戰爭時期,高效的治理比強大的個人戰力更重要。九階的強者可以打贏一場戰鬥,卻管不好一個帝國。帝國需要的是從上到下的秩序和執行力。"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公主要是以後真的拿到了宰相之位,帝國的改革推進速度會比現在快很多。她的執行力跟她父親一脈相承。"
"她缺少的是民間的支撐。"陸時淵說,"從上往下推改革很快,只是阻力也大。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會反對。能同時從下往上建立支持,進行上下夾擊,阻力就變少了。"
"從下往上就是我在做的事。"
"對。你的'晚聲'、你的馴獸培訓、你的安撫型馴獸理念這些都是從基層開始改變認知的工具。"
"上面有公主推行法律,下面有你改認知。中間有陸家出資源。"
"三條線同時推,幾百年的舊秩序才有可能被真正撼動。"
兩個人並肩走在迴廊里。
窗外的帝都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遠處的皇宮穹頂在最後一縷陽光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像一顆巨大的金色心臟。
在帝國的中央跳動著。
交流會第二天。
上午。
主旨演講環節即將開始。
姜晚站在大會堂的後台通道里。
念念被柳如煙帶走了,在貴賓休息區里玩。
聖麒在會場外側的一個獨立空間裡等待,
後面演示環節需要它出場的話它隨時可以到。
方糖和沈瑤在台下觀眾席的前排坐著。
秦朗、顧一鳴、周念念、柳映雪分散在會場的不同位置,
按照預案在各自的"輿論陣地"待命。
陸時淵在後台的另一個通道里。
他的通訊徽章跟姜晚的保持著開放連接。
隨時可以對話。
"秩序委員會那邊已經打好了預防針。"他的聲音從徽章里傳來,"三公主的人會在異議提出後第一時間做程序反駁,最多拖五分鐘就能駁回。"
"好。"
"媒體方面,帝都五家主流傳媒的記者已經就位。他們知道今天會有'大新聞',可是不完全知道具體內容。"
"好。"
"證據那邊,三套備份全部確認完畢。隨時可以出示。"
"好。"
姜晚深吸了一口氣。
她站在後台通道的盡頭。
前面是一扇通往主舞台的大門。
門的另一邊,
是三千個座位。
帝國最頂尖的三千人。
九階、八階、七階等各路強者魔法師。
四大家族的全部核心成員。
帝國皇帝本人。
是整個帝國。
她的手指微微捏緊了演講稿。
十五分鐘的發言。
前十三分鐘《通靈血脈的復甦與馴獸體系改革的可能性》。
最後兩分鐘打算用於蘇元初事件的全面揭露。
十五分鐘改變一切。
她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閃過了很多畫面。
穿書第一天推開門走出霍家的那一步。
在學院廣場上被蘇白薇當眾羞辱。
S級考場裡跟暗影噬魂獸面對面。
念念第一次叫"嘛嘛"的那個聲音。
後山里窮奇第一次讓她碰它的爪子。
聖麒在黎明的晨霧中低頭碰了碰她的掌心。
方糖在火鍋店裡笑得合不攏嘴。
沈瑤說"好"的時候臉上那個很淺的弧度。
陸時淵推了推眼鏡之後望著她笑的那個樣子。
所有的畫面在她閉上眼的那一秒里像走馬燈一樣閃了一遍。
她睜開了眼。
前方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光一瞬傾瀉而入。
三千人的目光匯聚在門口。
匯聚在一個二十歲、穿著一件簡潔黑色長裙、沒有任何華麗裝飾的年輕女人身上。
她的魔力只有二階。
在這個滿是高階強者的會場裡微不足道。
可她走出來的那一步像是和整個地面同韻同調。
姜晚邁步走向了主舞台。
走向了她的命運。
走向了一切的轉折點。
主舞台。
三千雙眼睛。
姜晚站在台中央的發言台後面。
擴音魔法陣把她的聲音送到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前輩、各位同仁。我叫姜晚。帝都魔法學院大一學生,二階魔法師。"
她故意把"二階"兩個字說得語調很重。
全場有人笑了。
不像嘲笑。
一種"這姑娘挺坦誠"的善意的笑。
在座三千人里,二階大概是最低的。
一個二階站在帝國最高級別的交流會主舞台上這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我今天不講魔法理論,在座各位隨便一個人的理論功底都比我深厚一百倍。"
"我講一個故事。"
"關於一頭熊的故事。"
全場安靜了。
"一年多以前。帝都魔法學院的入學考核上,一頭三階暴甲熊趴在廣場中央,它一動不動,腿軟得站不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這頭熊是被一個天才馴獸師的親和力安撫了。"
"實際事實是有人給它餵了軟骨散,它不是被安撫了。它是被下藥了。"
"我當時做了一件事。我走到那頭熊面前掰開了它的嘴,從它的牙縫裡掏出了一個還沒完全溶化的膠囊殼。"
"膠囊殼上印著蘇家藥房的專屬徽記。"
全場有幾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實這件事在學院裡已經傳開了,只是在帝國級別的交流會上被公開提起確實還算第一次。
"各位也許覺得這只是一個學院裡的小插曲,實際上它反映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我們的馴獸體系出了問題。"
"從六百年前第一套強制契約陣被發明以來,人類跟魔獸之間的關係就走上了一條歧路。我們用藥物代替了溝通,用鎖鏈代替了信任,用暴力代替了理解。"
"六百年下來我們創造了一個高效、產出巨大的馴獸工業體系,可也創造了一個魔獸越來越憤怒、暴動越來越頻繁、人獸關係越來越緊張的世界。"
"帝國各地正在爆發的魔獸暴動不是偶發。反倒是六百年積怨的總爆發。"
她的聲音平緩,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可我今天不只是來指出問題的。"
"我也帶來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