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票員說完,車廂里響起一片翻口袋的聲音。
紙票、月票、腕屏和塑料交通卡被乘客們舉到胸前。有人拿的是歸港市幾十年前停用的硬板車票,有人的票薄得能透光,還有人只從衣領里扯出一根刻著站名的金屬鏈。
檢票員沒有催促。它走到許國梁面前,攤開戴著白手套的左手。
老人趕緊把車票遞過去。
那是一張沾著機油的藍色月票,邊角已經磨起毛。檢票員將票塞進胸前的驗票匣。裡面的齒輪轉了兩圈,吐出一張窄紙條。
乘客:許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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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廠區站。
明日狀態:有效。
檢票員把月票還給他,沒有落鉗。
許國梁鬆了口氣,立刻低聲念:「我有個孫子,叫樂樂。」
檢票員轉向下一排。
陳序沒有攔。第一次核驗說明它會識別車票,不是見人就動手。他盯著驗票匣右側的一隻機械計數窗。許國梁通過後,黑色數字沒有增加,只在下方閃過一行小字。
終到核載:零。
字只亮了一瞬,齒輪便將它捲走。
「看見了嗎?」陳序問。
「看見了。」唐棲的手已經按住腰側的紅訂書機,「終點明明有乘客,核載為什麼是零?」
她轉向其他人:「票先拿在自己手裡,不要主動——」
話沒說完,第四排的男人已經舉著車票站了起來。他剛才看見許國梁平安過關,只把這當成一次麻煩的普通查票。
穿防塵服的男人坐在第四排。他的透明手機剛剛退回未激活狀態,屏幕上只剩開機標誌。身邊的年輕同事替他提著一隻紅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個壓扁角的生日蛋糕盒。
蛋糕盒側面貼著便簽:安安,七歲。便簽旁還粘著一小包沒有拆封的數字蠟燭。
「蔣啟明。」男人把車票遞出去,先報了名字,「濱海淨化廠夜班。下班晚了,我閨女今天七歲,還等我回去吹蠟燭。」
旁邊的同事笑了一下:「嫂子催了八遍。蛋糕再不送到,奶油都讓他一路晃成粥了。」
蔣啟明隔著防塵面罩瞪他:「程野,閉嘴。」
驗票匣吞下他的銀色車票。
這次,裡面的齒輪響了很久。
紙條慢慢吐出來。
乘客:蔣啟明。
終點:濱海淨化城東門。
明日狀態:不存在。
「不可能。」蔣啟明立刻站起來,「東門就在我家樓下。我今天早上還從那兒進廠。」
程野也跟著起身:「我們是一起上的車,票都是同一台機器出的。」
檢票員的擴音器亮起紅燈:「終點無法在明日完成抵達。車票失效。」
「那我換一站下。」蔣啟明伸手去拿票,「西門、廠區站,哪兒都行。我女兒——」
白手套壓住票角。
黃銅檢票鉗抬了起來。
陳序剛邁出一步,鹿遙便抓住他的袖口:「來不及。」
咔嚓。
檢票鉗在車票終點上咬出一個圓孔。
蔣啟明的聲音戛然而止。
最先淡下去的是他握票的右手。五根手指從防塵手套里透出來,像被水洗掉的鉛筆線。緊接著,灰白色工作服、胸牌和面罩一層層變薄,座椅靠背從他身體中間顯露出來。
程野一把抱住他:「蔣哥!」
他的胳膊卻從蔣啟明胸口穿了過去。
紅色塑膠袋從程野手裡消失。蛋糕盒、手機和座位下那雙沾著白色粉塵的鞋同時沒了。坐墊緩緩彈起,恢復成無人乘坐的形狀。
不到三秒,第四排只剩一個空位。
程野還保持著抱人的姿勢。
「蔣啟明是誰?」唐棲問。
程野茫然地轉過頭:「誰?」
「剛才坐在你旁邊的人。」
「我旁邊一直沒人。」程野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我為什麼站著?」
唐棲立刻翻開事故登記簿。她在檢票開始時隨手記下了兩名工人的姓名,此刻「蔣啟明」三個字正從紙面向筆尖倒退。她用手指去按,墨跡仍從指腹下面縮走,最後只剩「程野」。
陳序調出胸前記錄儀的回放。十秒前的畫面里,第四排也是空的。程野獨自提著工具袋,紅色塑膠袋、生日蛋糕和蔣啟明從未進入鏡頭。
人、物件、文字、影像和同伴記憶一起被改了。
唐棲在登記簿硬殼封面上重新刻下「蔣啟明」三個字。原子筆劃破橙色塑料皮,留下三道發白的凹痕。
「先把名字留住。」她說。
孟晴捂住童童的眼睛。許國梁死死按著蠟筆畫,剛記住的「樂樂」又差點從嘴邊滑走。
陳序仍然記得蔣啟明。唐棲也記得。兩人不是這趟車登記過的普通乘客,檢票規則沒有替他們清理目擊記錄。
鹿遙鬆開陳序的袖口,低聲說:「他沒有死在車上。」
「什麼意思?」
「死亡會留下屍體。它把他退回了沒有上車、沒有蛋糕、也沒有女兒等他回家的狀態。」
檢票員胸前的計數窗跳了一格。
已核銷:一。
沒有傷亡,沒有異常,只有一個辦完的數字。
檢票員把剪過的票根投入皮袋,轉身走向孟晴。
童童看見那隻黃銅鉗,嚇得往母親雨衣里鑽。孟晴把自己的票攥在掌心,手背繃出青筋。
陳序橫過工具箱,擋住檢票員的路。
「本車正在接受故障勘驗。」他亮出胸前的記錄儀。屏幕上還留著列車自動生成的任務狀態:現場勘驗需在運行中完成。
檢票員停下。
擴音器里傳出齒輪轉動聲:「檢票不妨礙運行。」
「你剛才核銷的是事故證據。」陳序說,「在故障原因確認以前,車票和持票人都不能動。」
「無效車票不屬於有效證據。」
「誰判定它無效?」
「明日到站記錄。」
「明天還沒來,哪來的到站記錄?」
驗票匣卡了一下。
它能執行結論,卻回答不了結論之前發生了什麼。
陳序往前半步:「設備無法說明判廢依據,檢票流程必須停檢。」
擴音器沉默兩秒,再次亮起:「檢票流程優先於臨時檢修。」
黃銅鉗從工具箱上方伸過去,仍要接孟晴的票。
唐棲拔出了紅訂書機。
「那就按流程來。」
她從檢票員胸前扯下剛列印的工作條。紙上寫著:本輪狀態——正在查票。
唐棲翻開橙皮事故登記簿,在空白頁寫下一行:因判廢依據正在接受現場勘驗,本輪檢票尚未查完。
她撕下這一行,與工作條疊在一起。紅訂書機張開,抵住兩張紙的左上角。
「原因真實,結果真實,責任人唐棲。」
咔噠。
紅色訂書釘穿透紙頁。
檢票員已經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
胸前驗票匣瘋狂轉動,想把「正在查票」送往「查票完成」。兩張紙卻被訂在一起,齒輪每轉一圈,工作條又回到「尚未查完」。
一張新的紙條從匣口吐出來。
流程掛起:十分鐘。
紙條下方的紅色數字從09:59開始跳動。
唐棲把紙條夾進腕錶錶帶,讓跳動的紅色數字始終朝外。
乘客們同時鬆了一口氣。唐棲卻沒有收起訂書機:「只有十分鐘。到點以後,它會從孟晴繼續查。」
她讓所有人把車票塞回貼身口袋,不得交換,也不得撕毀。互保組增加一項:除了姓名和等待自己的人,還要記住彼此車票上的終點。哪張票開始褪色,整組立即喊人。
許國梁把「廠區站」念給身邊的年輕人,又讓對方把站名念回來。孟晴則用雨衣腰帶把自己的車票和童童的票捆在一起,貼身塞進領口。
紅訂書機從底部彈出一張報告索引。唐棲在「受影響人員」一欄用力寫下蔣啟明,又在證人欄簽上自己的名字。裝訂能拖住流程,不能替消失的人補回記錄;這份報告以後能不能找到家屬,她現在不知道,但不能連名字都不報。
「夠我去車頭看一次。」陳序說。
「不夠你死四百一十三遍。」唐棲把一枚備用訂書釘塞進衣袋,「帶鹿遙。她知道哪條路最先塌。」
鹿遙沒有反對。她將失去「豆漿」的小卡塞回箱柄,拎起空行李箱。
檢票員雖然被掛起,頭仍能轉動。平滑的臉跟著陳序從左轉到右,胸前驗票匣又吐出一行字。
現場檢修人員須先完成身份登記。
白手套伸到陳序面前。
「出示車票。」
陳序從貼身口袋取出那張淺綠色單程票。票面印著他的名字,終點日期仍是他出生日前一天。唐棲看了一眼倒計時,沒有阻止。
檢票員把車票送入驗票匣。
齒輪轉動一次便停了。匣口的分類輪依次閃過「乘客」「隨行人員」「行李」,最後停在一個陳序沒見過的扳手圖標上。
黃銅檢票鉗抬起,卻沒有咬向票角。檢票員從皮袋裡換出一枚方形印章,蘸上紅色印泥,在陳序名字下面重重蓋落。
淺綠色票面多了五個字。
內部維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