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著「昨天」的站牌貼著車窗追了整整十七秒。
列車明明已經開出站台,白底黑字的牌子卻始終懸在陳序右肩外,既沒有落向車尾,也沒有被隧道吞掉。牌子後面的瓷磚牆飛快倒退,接縫一條接一條閃過,只有那兩個字穩穩釘在車窗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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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陳序放下工具箱,撬開車門下方的檢修蓋。裡面的線束老得發脆,測速表卻亮著,指針壓在六十三公里的位置。車輪碾過軌縫的聲音間隔均勻,電機電流也沒有下降。
車沒減速。
站牌正在跟著車跑。
「能讀到列車控制器嗎?」唐棲問。
陳序把測線夾扣上接口。儀表屏跳出一行綠色小字。
距下一站:一千一百米。
「能讀,但它認為剛才那塊牌子不屬於車站。」
「我也認為它不該跟車。」夏遲的聲音從車頂喇叭里傳下來,「本台已嘗試屏蔽報站廣播。屏蔽失敗,它目前借用的是緊急疏散頻道。」
唐棲沒再碰失去信號的無線電。她把紙本記錄攤在膝上,先去問離門最近的老人。
「姓名?」
「許國梁。」老人答得響亮,「國是國家的國,梁是大梁的梁。五十八,歸港第三機械廠鉗工。」
他說完又指了指飯盒上的畫:「這個是我孫子樂樂畫的。明早答應帶他看大象,小傢伙怕我忘,非讓我把畫壓飯盒上。」
唐棲在「許國梁」後面寫下「孫子:樂樂」。
雨衣女人叫孟晴,懷裡的孩子叫童童。孩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仍把喝空的奶瓶抱在胸前。孟晴每說一句話,都要低頭看看孩子,像怕一眨眼,人就會被這輛車收走。
其餘乘客也陸續報了姓名。賣菜的、值夜班的、趕考的、下班回家的,坐在同一節車廂里,衣服和口音卻隔著幾十年。一個穿防塵服的男人不斷按手機側鍵,碎成蛛網的屏幕亮一下,滅一下,始終沒有信號。
陳序走到他面前:「手機摔壞多久了?」
「上車前。」男人把屏幕舉給他看,「從檢票口跑下來,踩空兩級台階。能亮,就是打不出去。」
陳序記住裂紋的位置,又從唐棲的證物袋裡取出一枚鋁製編號牌。他用螺絲刀在牌角劃了一道深痕,翻過來,再劃一道淺痕。
「做什麼?」許國梁問。
「看它是在路上往回走,還是到站才往回走。」
陳序把編號牌壓進檢修蓋的卡槽,卡緊。深淺兩道劃痕都朝外,隨時能看見。
列車繼續向前。
測速表的指針沒有動。編號牌上的劃痕也沒有變化。
許國梁很快跟孟晴聊熟了。他把飯盒打開,裡面裝著半塊饅頭、幾片醬蘿蔔,還有一隻用舊報紙包著的白煮蛋。他問童童吃不吃,孩子剛伸手,孟晴便把那隻手按回雨衣里。
「謝謝叔,他雞蛋過敏。」
「那不能吃。」許國梁趕緊把蛋包好,「我家樂樂也挑嘴,不吃蛋黃。去動物園還得給他帶肉包子,門口賣得貴。」
他嘴上抱怨,眼角的褶子卻全是笑。
車廂盡頭,銀膜覆眼的女孩仍舊坐著。她腳邊的行李箱沒有貼託運條,也沒有一點使用過的劃痕。別人登記時,她把手壓在箱蓋上,沒有報名。
唐棲看了她一眼,沒立刻逼問。
列車廣播響起。
「列車即將到站,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陳序抬頭。測速表仍是六十三。
窗外的黑牆突然斷開,一座燈火通明的站台從隧道里橫著滑出來。站台上的長椅、垃圾桶和立柱都在高速後退,懸掛的站牌卻一個接一個貼住車窗。
每塊牌子都寫著同一個站名。
昨天。
「沒有制動。」陳序說。
車門控制器卻已經亮起「進站確認」。
一千一百米的距離歸零。
叮——
到站提示音響起的一刻,穿防塵服的男人手裡「啪」地輕響了一聲。
他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剛才還橫貫屏幕的裂紋正從邊緣向中間收攏。細小碎紋一根根接回去,最後那塊翹起的玻璃落回原位,屏幕平整得像從未摔過。
「好了?」男人用袖子使勁擦了兩下,「真好了!」
陳序沒有看手機。他一直盯著檢修蓋。
鋁牌角上的淺痕先消失,深痕隨後變短。不到兩秒,兩道劃痕全沒了,連螺絲刀刮出的金屬屑也重新貼回牌面。
車還在以六十三公里的時速行駛。
變化只發生在提示音之後。
唐棲膝上的紙忽然輕了一下。剛寫下的幾行名字迅速變淡,「孟晴」兩個字從最後一筆往前退,墨水縮回筆尖。整頁記錄重新變成空白。
她立刻合上筆帽:「不是行駛造成的。列車每完成一次『到站』,車內物品就退回一次。」
過道對面傳來孩子的哭聲。
童童懷裡的空奶瓶鼓了起來。癟下去的軟包裝恢復平整,瓶身上殘留的奶漬消失,透明封膜沿瓶口重新粘合。幾秒前還喝空的奶,被完完整整封回了包裝里。
孟晴摸到冰涼的封口,臉色一下白了。
童童不哭了。他舉起奶瓶晃了晃,滿滿一瓶奶在裡面撞出悶響。孩子茫然地看看瓶子,又看看母親:「媽媽,我剛才喝完了。」
「媽媽知道。」孟晴接過奶瓶,指甲摳了兩次才撕開封膜。她沒讓孩子再喝,只把瓶子塞進雨衣口袋,像是把那兩小時牢牢攥在了手裡。
「他喝完快兩個小時了。」她把孩子緊緊摟住,「東西退回去,人呢?人會不會也——」
一句大笑打斷了她。
許國梁摸著自己的鬢角,笑得肩膀直抖。剛才還花白的頭髮黑了一大片,右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淡了,彎了多年的腰也挺直了一點。
他扶著座椅站起來,原地跺了兩下腳。
「不疼了!」老人拍著膝蓋,「我這條腿,陰天下雨疼了十幾年,現在一點都不疼!這車還有這好處?」
他高興得像突然撿回一大筆錢,彎腰就要抱起飯盒。唐棲卻按住了飯盒蓋上的蠟筆畫。
「許師傅,你孫子叫什麼?」
「樂——」
許國梁張著嘴,笑容停在臉上。
他看了看唐棲,又低頭去看畫。畫上的小男孩仍牽著他的手,「明天去動物園」七個字卻少了最後一筆。
「小名叫什麼?」唐棲又問。
許國梁喉結動了一下。
「我……我兒子小時候不叫這個。」
「畫是你兒子畫的?」
「不是。」老人額頭冒出汗,手指在畫紙上來回摩挲,「這是個小孩。是我們家的……應該是我們家的。」
他剛變年輕的那隻手,開始發抖。
剛才羨慕他的人全安靜了。穿防塵服的男人看了一眼完好的手機,像握著一塊燙手的鐵,立刻把它塞進口袋。
車門在六十三公里的時速下打開。
門外沒有撲進狂風。站台緊貼著列車一同向前,黃線與門檻始終保持八厘米距離。長椅和立柱從門外飛掠而過,只有那些寫著「昨天」的站牌輪流停在門口,像在等人下車。
沒有乘客敢動。
「所有人聽我說。」唐棲站到過道中央,「從現在起,兩人一組。先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再說一個必須記住的人。每次報站前後互相問一遍。想不起來,馬上喊陳序。」
「紙會變白。」有人說。
「那就用嘴記。一個人忘了,另一個人提醒。」
唐棲把二十多名乘客分成互保組。夫妻之外再加一個陌生人,母子旁邊安排那名女學生,免得一家人的記憶一起退回同一段。年紀最大的由最年輕的盯著,來自不同年份的坐到一排。有人嫌麻煩,回頭看見許國梁攥著那張認不出的畫,又默默換了座位。
唐棲轉向孟晴:「先從你開始。」
女人咬緊牙,抱著孩子回答:「我叫孟晴,他叫童童。我帶他回家,他爸爸在錦川站等我們。」
旁邊的女學生立刻重複了一遍。
許國梁坐回原位。唐棲蹲在他面前,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你叫許國梁。你有個孫子,叫樂樂。他在等你帶他去動物園。」
老人跟著念了兩遍,第三遍時,聲音已經啞了。
陳序從檢修口拔下測線夾。列車速度、輪軸方向、電機負載全部正常,異常記錄里只有一項變紅。
到站完成:一次。
車門關閉。
門上方那張空白線路圖亮起第一個站點。紅燈旁邊,黑色小字從金屬板里慢慢浮出。
昨天。
它後面還有十二個空白站框。
陳序望向車廂盡頭。
銀膜覆眼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她沒有看線路圖,卻準確地朝那十二個空框轉過臉。
「別數了。」她說。
車廂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孩握緊空行李箱的拉杆,指節一寸寸泛白。
「再過十二站,我們會在出生以前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