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王宇跟隨著莫寧,一直在皇家科學院內的各個部門參觀。
不過即使是王宇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整個流程都只是參觀,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先哲大人-群星的執序者親自到訪的消息,最終還是傳遍了科學院。
一時間,整個科學院都變得十分熱鬧,眾多暫時沒有緊要實驗要做的科研工作者們便紛紛湊了過來,想要一睹先哲大人的風采。
甚至連正處理一些要緊事物的科學院院長都專程從他的辦公室趕來,他希望王宇發表一次講話,來激勵一下正有著各種課題的科學家們。
結果就在王宇和莫寧正在工程部某個研究區外駐足,看一處真空實驗室內正進行的材料測試時,周圍便逐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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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基本上都是聽說先哲大人目前在工程部這個消息後,從皇家科學院的各處專門趕過來的……
不過比起災區見到先哲帶著十足熱情,甚至還會歡呼的受災群眾,這些科研工作者們的定力顯然要更強一些。
他們暫時離開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尋著消息找到王宇,但只是安靜的圍觀並小聲討論,偶爾會有幾人主動上前向他行禮,並歡迎先哲大人參觀科學院,說些希望他能指導科學院的工作之類的話。
在被圍觀的同時,王宇嘆了口氣,他今天來到這裡,本身是想「微服私訪」來著,結果到最後還是陷入到了這種局面。
他快速反思了一下,覺得事情變成這樣應該不是自己造成的,這次來到科學院,他專門換上了一身休閒衣服,背著個書包,看上去就像是個初來乍到的實習生,理論上不注意看就不會發現他的身份,想來想去,主要原因可能還是因為陪在他身邊的是莫寧——這個年紀輕輕就展現了強悍的科研能力,科學院最耀眼的科學家。
自己能讓這種人都放下寶貴工作,在這種工作時間陪同自己參觀科學院,那自己的身份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但現在既然已經這樣了,王宇便開始熟練地應對他們的圍觀,順帶著在專程趕來的科學院院長的請求下,開始進行一次有關「星際未來和科研工作」的講話。
他早已不是那種會因為脫離舒適區就一驚一乍難以適應的情緒動物,而是公共形象沉穩可靠的先哲大人。
埃倫陛下都知道吧,我跟他談笑風生。
這種脫稿講話他也是信手拈來,兩千年學習過的無數個文明的知識體系並非虛假,雖然這麼說有點傲慢,但他已經不再是穿越前記憶中那個「普通人」。
一邊發表講話,王宇也一邊分心關注著這些能夠在最高科研機構內任職的科學家們——完全可以下判斷,這裡的人,是這個文明最頂尖的大腦。
王宇覺得,這些科研工作者們的目的並非來膜拜他,只是他們想親眼看看這位值得尊敬的先哲大人,雖說他們大概率在新聞上看到過他的照片,但隔著屏幕和親眼看還是有差別的。
而此刻他在發表講話的時候,他們也是在認真傾聽,但王宇從他們眼中看到的是對「知識的渴求」,而不是對「先哲的狂熱」。
王宇當然能理解他們這種心態。
按照刻板印象來推斷的話,這些帝國的科研工作者們對先哲的態度確實應該是尊敬和感激,而不是一種狂熱的追尋和仰慕。
要知道,在阿斯德帝國文明的歷史上,先哲大人的引導主要是回答他們在發展中的困惑,展示文明發展的大方向,指出文明應該在發展中避開的錯誤。
自己對他們的這種引導,並不是直接把科技交給他們,給這個文明開金手指,一夜之間讓他們縱橫星海。
即使是現在功勞被安在他身上的這顆星球上的那些「先哲遺蹟」中的科技資料庫,那也得是文明靠著自己的力量達到某一個階段後才能獲取的知識。
所以王宇很開心地承認,阿斯德帝國目前的科研成就,絕大部分還是靠著這些身為文明一份子、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們取得的,而不是來自他這位先哲大人的施捨。
因此,他認為刻在這個文明——起碼是刻在這些對文明前進起到重要作用的群體邏輯底層的思維應該是「我們尊敬先哲大人幫我們走出迷霧,我們感激先哲大人對文明的引導,我們欽佩先哲大人擁有的海量知識奧秘,但我們文明目前的成就源自自身努力,而不是先哲大人的賜予,這份努力能讓我們這個文明能夠挺直胸膛站在先哲大人面前並獲得他的認可,而不應該讓我們卑躬屈膝」。
說實話,先哲信仰在這個文明下存在,這是很客觀的事實,而這種先哲信仰沒有將阿斯德帝國變成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神權帝國,或許正是因為有這種思維在。
王宇個人對這樣的現象很是滿意,他就希望阿斯德帝國抱有這樣的看法。
或許是穿越前的固有世界觀,或許是穿越對他心智的影響,也或許是看到一些神權文明的記錄,他從內心裡由衷地反感被架上神壇這件事。
在他想著這樣的事情的同時,這次在皇家科學院內進行的臨時演講也來到了盡頭。
臨時被作為禮堂的科學院中心廣場此刻一片寂靜,片刻後才有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而很快這掌聲便席捲了廣場。
這些科學家——說句不太客氣的話——其實在王宇的演講開始時,內心裡還有一小部分想法,覺得先哲大人的演講可能相對偏向展望,不是說展望不好,只是可能對目前的研究沒什麼太大的幫助,所以已經做好了在演講完成後立刻熱情鼓掌的準備,但沒想到先哲大人並沒有一直談未來,反而結合真實案例以及目前科學院幾大部門的關鍵研究,談了一些關於科研的理念。
雖然他沒有把某些重要的話說的很明確,但這些科學家們都是聰明人,他們驚訝地發現,先哲大人的話中居然有不少值得思考並領會其中精神的地方。
於是即使王宇的演講結束,他們還依舊在品味這番演講中的一些重要內容,直到有人反應過來開始鼓掌,這才讓大部分人如大夢初醒。
這些科學家們也因為這一次簡單的演講,某種意義上親自體會到了——為什麼他是文明的先哲。
總之,演講到此結束,科學家們也不再耽誤先哲大人的時間,各自心滿意足的返回工作崗位。
莫寧則是帶著歉意對王宇說道:「抱歉,先哲大人,本身只是想讓您參觀一下科學院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沒事,帝國不是喜歡提責任嗎?」王宇笑道,「我也入鄉隨俗——這是我作為先哲的責任。」
莫寧似乎鬆了口氣,她和王宇並肩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她主動問道:「那先哲大人,您如何評價我們的皇家科學院?」
「文明頂尖大腦的聚集地,推動文明進步的發動機——如果要立刻下個評語的話,就這樣。」
王宇立刻回答道,這個結論他早已得出,這時候只是順理成章地將其說出來。
隨後他停頓了片刻:「如果要詳細的說一下的話,那我只能說,這次參觀讓我看到了一個一心追求學術巔峰的組織,你知道今天的參觀,最讓我在意的是哪一點嗎?」
莫寧歪了歪頭,她知道王宇這是在自問自答,於是便等待著他的說明。
「是我們在工程學部參觀的時候,那位叫克萊斯的年輕科學家跟我介紹的他們針對『離子推進』這一課題的研究過程。」王宇想著剛才參觀時的情況,說道,「在『無電極離子加速框架』的應用研究上,他們的研究嘗試失敗了一百四十九次,但他們一直從未放棄過總結經驗,每一次都距離正確答案更近一點,而果然,在第一百五十次的時候,他們取得了突破。」
莫寧欣然道:「不因為困難而輕易放棄,是我們這些科研工作者應該做到的基本品質。」
沒想到王宇搖了搖頭:「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失敗乃成功之母這種話已經說爛了——我想說的是,都失敗了一百四十九次,但克萊斯的團隊居然還能獲得來自皇室的撥款,讓他們有能力對試驗台進行改進,並做第一百五十次嘗試。」
莫寧愣了愣:「……?」
「只要確定研究有價值,有推進,那就不會因為這個研究短暫性缺乏成果而放棄資金支持,研究經費劃撥看的不是短期能否收回利益,而是長期的發展,這才是最讓我感慨的一點。」
王宇說道:「皇家科學院雖然名義上有『皇家』二字,整個科學院體系內也有各種各樣的制度約束和管理框架,卻這一切並沒有讓這裡的研究變得急功近利,沒有讓職位高低決定理論對錯,也沒有讓一項研究能否在短時間內轉化為收益成為決定它是否值得繼續的唯一標準。」
他確實不希望看到皇家科學院是一個學閥橫行,晉升先看關係再看成果,成果數量大於成果質量,成果能賺錢才是硬道理的機構。
好在今天的一圈參觀下來,他暫時沒有發現這樣的苗頭。
莫寧先是一愣,她明白了王宇的意思。
隨後她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歷任陛下都從您留下的執政知識庫中學到了許多東西,其中比較重要的就是對研究積極性的重視,哪怕是管理者,也必須要是科研工作者出身。」
這一點倒是確實,不拘一格降人材嘛,從莫寧這種年紀輕輕資歷尚淺的人能擔任物理學部重大科研專項的負責人就能看出來。
放在其他情況,這種位置大概率就被一些有資歷有年限的老學者給占據了,莫寧哪怕再優秀,也會因為「資歷不足」而被排除在候選名單之外。
「目前,陛下也同樣延續了前幾任皇帝的這種科研策略,現在的科學院院長,之前是曾攻克了反應堆小型化的重點難題的優秀學者。」莫寧繼續說道,「而殿下雖然是榮譽負責人,但她只是掛名,從不會用自己的身份干涉科學院內的人員安排,研究方向,職稱晉升;說句冒犯的話,殿下對科學院的影響,嗯……可能就是偶爾她會誰也不告訴,然後悄悄裝作實習生來聽重點報告,然後因為身份暴露,導致報告進程受到打擾……」
想到賽琳娜像個學生一樣坐在台下聽報告,王宇也笑了起來:「沒想到這位公主殿下還有這麼活潑的一面。」
須臾的停頓後,王宇忽然認真的說道:「我希望你們能夠將這個傳統保持下去。」
莫寧沒說話,她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先哲大人講述。
王宇將目光看向皇家科學院正門位置的一個紀念雕塑,那是為了紀念科學院建成,由當時的皇帝陛下親自設計的。
其造型是一個即像是原子核,又像是恆星系統的結構,而支撐著這個主結構的,則是一個專門被做成了鋼筆形狀的基座。
在基座上刻著一行字,是皇家科學院一直以來的箴言——「求真,以啟未來」。
或許科學院做的事情一切都可以濃縮在這幾個字中,求真,追求知識的真理,其餘一切都可以靠後。
「在移民計劃結束後,阿斯德帝國總歸還是要再次走向星空的,而那時科研將會成為重中之重,也將一定程度衡量文明的發展等級。」看著這個寓意頗深的紀念雕塑,王宇說道:「你們將要面臨一個群星的時代,必須要了解到更多有關宇宙的奧秘,到那時,一個能探索自然規律,推動文明進步的科學院,要遠比結構僵化、故步自封的研究機構更加重要。」
作為一線科研工作者,也作為一個重大科研項目的負責人,莫寧最明白王宇這番話的意思。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請先哲大人放心,您的教誨,我已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