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晦。
劉毋害到曹裡頭一件事是數日子。八月朔收進來那一件,限日三十日;朔算頭一日,晦算第三十日。今日是最後一日,今日發不算遲。
他將待發那一摞翻到底,抽出壓在最下頭的那一枚回件。木上受文之處寫著縣名兩個字,前兩個字仍舊空著。他吹去木面的灰。
「今日要把它發出去。」他對狼說,「我要它今日出縣,不要它明日進逾期那一欄。逾期要報,報上去問的是為什麼壓了三十日。」
「壓了三十日的理由你有麼。」
「限日就是三十日。」
狼把發件簿攤開。發件按式要寫三樣:去處、事目、發日;寫完在末一格記本件在來件簿上的編次,兩本對得上,日後一查就知道哪一件回的是哪一件。狼順手將來件簿抽下來擱在手邊,等著抄編次。
門房從外頭跑進來。
縣門口停著兩輛車。
來的是郡里的吏,四個人帶一個佐。車上空著,墊了草。為首那個下車不進堂,先在門口把一卷牘攤開對著門房念——念的是本縣的名,念完問一句:「是這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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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出來的時候他才收起牘。
「郡里下來收簿。」他說,「限五日收完六個縣,本縣是第四個。」
丞問收哪幾本。
那人把牘遞過去。丞看了一遍,轉手給劉毋害。
牘上是一張單子,十一行。戶口、墾田、倉廩、徭役、兵器、馬匹、亭卒、獄囚,一行一樣,各寫「本月見數」。末兩行寫的是:本月來件簿一編,本月未了之件全數。
劉毋害將那張單子從頭看到尾。十一行,行行問的都是數;沒有一行問件,沒有一行問抬頭。
他昨夜想過今日。
他想的是:若有人來問八月朔那一件,他答什麼。
他把答的話過了三遍。頭一句從泥說起——三處泥,前兩處干透,第三處濕;比過三件舊移文,加印的角不合規矩,不合規矩就不是仿的,仿的人比誰都照規矩來。第二句說式——二十六年那一卷管的是本朝改自己,下改法的和抄改法的是一頭,卷上沒有這一枚,所以沒有式。第三句說欄——那一欄四個字寬,寫縣名,縣名在冊上查得著;前兩個字裝不下,裝不下不是漏,是本縣的簿只登冊上有的。
他連丞會在哪一句上打斷都想過了:多半是第二句,丞要問「沒有式怎麼登」,那一問的答話他也備好了。
昨夜這三句他在心裡從頭走到尾,走了兩趟才睡。
單子上沒有那一件。
單子上一個字也沒有提移文,沒有提抬頭,沒有提元年。十一行里前九行問的是數:多少人,多少田,多少弩,多少馬。末兩行問的是本月的簿和本月沒了結的件——那是照式收,六個縣收的是同一張單。
他把單子還給丞。
「郡里要這些做什麼。」丞問那個吏。
「我不知道。」那人說,「我這一趟只管收和搬。收齊了搬回郡里,郡里的人看。我在牘上畫收訖,別的一概不寫。」
「上頭總有個由頭。」
「由頭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是趕車的了。」
前九行的數,倉曹田曹戶曹各自去取。
劉毋害在堂上等本曹那兩行,看著別的曹交。
田曹先交。墾田數報的是去年的,去年那個數是前年抄的,三年沒有動過。交數的人將牘遞上去,說了句今年比去年略增;那個吏畫了收訖,沒有問增在哪一里。
倉曹交本月見數。見數與簿上應有之數差著九石,交數的人在牘上將九石寫在末一行,寫的是「耗」。那個吏也畫了收訖。
兵器那一行是尉曹的。衍來交,交的是一卷木牘,牘上弩、矢、甲各一行。劉毋害站得近,看見弩那一行寫的是三十二。他知道本縣的弩三十二具里有五具去年就斷了弦,斷了弦的按律該報損,報損要具名。牘上沒有損那一欄。
衍交完出去,路過他,腳步沒有停。
「各縣都是這麼交的。」狼在他旁邊說,「你要是問,他們答的是照舊例。」
「舊例上沒有這一條。」
「舊例上什麼都沒有。」狼說,「舊例就是上一回怎麼交,這一回還怎麼交。」
本曹的是末兩行。
「這兩行我一個字不改。」他對狼說,「我要它日後翻出來是什麼樣,今日交出去就是什麼樣。」
「別的曹也具名。」
「別的曹報的是數。數對不上,可以說耗、說損、說舊例。」劉毋害說,「我這兩行報的是件。件在不在,一翻就知道。」
來件簿一編,狼從架上抽下來交出去。八月的這一編只落了幾行,頭一行是八月朔,收訖月日、發文之處、事目、限日,四樣齊全。那個吏接過去,連翻都沒有翻,擱進車上頭一隻空筐。
「未了之件在哪一隻。」
「待覆。」劉毋害說,「架上第十四隻。」
那人跟他到架前。第十四隻在第二層,簽朝外,簽面兩個字。
「裡頭幾件。」
「十八。」
那人取下籤,翻看背面。簽背上寫著十八,十七刮過的痕在下頭,一層壓一層。他看的是數,看完就把簽掛回去了。
簽背上除了數,什麼也沒有。他的指頭一下也沒有多停。
那個吏臨出門還要一樣。
「銷件簿。」他說,「未了之件要跟銷件對得上。有幾件沒銷,簿上就得有幾行空。」
狼把銷件簿取來。
那人翻到本月,一格一格看下去,看到頭一格底下停住。那一格空著,空格底下有一行小字:八月朔,封檢一枚不銷。字底下署著名。
「這一行是誰寫的。」
「我寫的。」劉毋害說。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是這一日頭一次正眼看他。
「為什麼不銷。」
「封檢外頭三處泥,第三處的印本縣不認得。銷了泥就散了。散了,日後要看,看不著。」
「你是本曹的什麼。」
「令史。」
那人從懷裡取出自己的一冊,翻到本縣那一頁,在縣名底下添一行。他寫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寫。劉毋害站得近,看得見寫的是本縣、本曹、令史、名。寫完他抬了一下筆,又在後頭補了四個字。
補的是:辦訖合式。
「本縣這一個月收過一件用那個抬頭的移文。」那人說,「收了,登了,歸了篋,回件寫了,一步沒錯。這一條我記下了。往後郡里問起本郡各縣是怎麼辦這一類件的,本縣這一行就在冊上擺著——這就是依據。」
那四個字他寫得比前頭慢,寫完還用指頭把墨按了一按,怕蹭花。
那四個字就這樣進了郡里的冊。
他昨夜備的三句話一句沒用上。今日沒有人問三處泥,沒有人問式,沒有人問那一欄為什麼寫縣名。有人只翻了一格空白,問了一句這是誰寫的,然後把他的名和「辦訖合式」四個字一併寫進了郡里的冊。
他這一個月做的事,到今日只剩這四個字。
那人將冊子合上,收進懷裡。
「你辦得好。」他說,「我照實寫的。」
丞站在堂前看著他們搬。
「那一行你不該署名。」丞說。
「不署名,簿上就是一行來路不明的空。」劉毋害說,「月末盤架的人會問,問到最後還是問到本曹。」
「署了名,往後問的就不是本曹了。」丞說,「是你。」
「是。」
丞沒有再說這一件。他問的是別的:本月的回件發了沒有。
劉毋害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枚回件還在案上,木面朝上,狼的筆還擱在發件簿旁邊,簿上沒有落字。
來件簿已經在車上。發件要寫進發件簿,發件簿寫完要對來件簿的編次;來件簿走了,編次對不上。
「今日發不了。」他說。
「明日發就是逾期。」
「是。」
「逾期的理由呢。」
「來件簿在車上。」劉毋害說,「這一句寫上去,問的就不是本曹壓了三十日,是郡里那一趟收簿收走了什麼。」
丞看了他一會兒。
「這一句你不許寫。」丞說,「寫了,本縣就是在冊上說郡里誤了本縣的事。你把逾期兩個字擔了,擔在本曹。逾期是本曹的罪,罪有多重,律上寫著,寫著就有個頭。」
「有個頭的東西,丞肯要。」
「我肯要有個頭的。」丞說,「今日這一趟車上裝走的,沒有一樣有頭。」
丞轉身進堂去了。
那一枚回件還在案上。
回件回的是八月朔那一件。那一件今日裝車往北走了。回件在本縣手上,它要回的那一件不在本縣了;發件簿上要抄的編次,編次所在的那一編來件簿也不在了。
按式,回件與來件一體,來件走了,回件跟著走。可單子上寫的是本月來件簿一編、本月未了之件全數——回件是本曹待發的,不是未了之件,不在單上。
它兩頭都不屬。
狼問他收進哪一摞。
「待發那一摞的最底下。」劉毋害說,「它昨日在那兒,今日還在那兒。」
「明日呢。」
「明日它還在那兒。」
樓里今夜在爭一件事。
有人把這一個月各縣收上去的東西對了一張表,說十幾個縣同時被收簿,收的單子一模一樣,十一行,前九行全是數。他說這不是查案,這是點兵前的清帳。
底下沒有人反駁這一句。爭的是另一件:這張表該不該貼出來。
一半說該貼,貼了各縣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被點。一半說不該貼,說貼出來第一個倒霉的是那些把數報小了的人。
有人說他那一縣的兵器數報小了三成,報了七年。
有人問他七年前為什麼報小。他說是為了少征,那時候人人都報小。
那個九日前見著人的又上來一次,只說了一句:點不點兵他不管,他要的還是有人替他證一句他見過。這一回底下有人應了,說見著就見著了,替你證,你把那一片山的圖再貼一遍。他沒有貼。
有一層今夜開了又撤。開樓的人貼的是一張各縣收簿的日子表,十幾個縣收簿那一日一列排開,他說這十幾日連成一條線,線是從西往東推過來的。帖子掛了半個時辰他自己撤了,留下一句:表他存著,誰要誰私下問。底下有人罵他,說存起來跟沒有一樣。他回:貼出來才是跟沒有一樣。
數日子那一層今日數到第十九天。
車裝好的時候日頭已經斜了。
第十四隻篋搬上車時,那個佐兩手托著底,篋蓋沒有繩,他側著身怕它散。篋放在車上第二排,簽朝外掛著,簽面兩個字,誰走過都看得見。
簽背朝里,貼著筐壁,背上只有一個十八。
車出了縣門往北去,走的是官道。劉毋害站在門裡沒有跟出去。門房將門簿今日末一行填了:去處、件數、出門的時辰。事由那一欄門簿上沒有。
他回到曹里,架上第二層空出一格。左邊第十三隻,右邊第十五隻,中間隔著一段架板,板上那道舊槽還在,是第十四隻這些年進出磨出來的。槽里落了新灰。
他沒有把兩邊的篋挪過來填上。空著的那一格照舊空著,誰走過都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