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朔,本曹換新的一編來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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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一編從七月朔收到七月晦,四十一行。狼抽繩收緊,在外頭寫起訖,擱進架上第二格。新的一編空著,按式頭一行落的是本月第一件收進來的東西,不論它是什麼。
第一件是晌午到的。
不是驛馬送的。來的是個走單的,衣裳上有土,把一枚封檢往門房手裡一放就要走。門房攔住他。
「回執要不要。」
「不要。」那人說,「我要你在這上頭畫一道。」
他掏出一片小木,上頭已經有兩道,劃得歪。門房不敢畫,去叫了狼。
「你是哪一頭的。」狼問。
「我不是哪一頭的。」那人說,「上一個縣托我帶到這兒。他那邊也是別人托的。我帶到了,得有個憑據說我帶到了。」
「驛上不是走這個路。」
「驛上這一路的馬這個月不出。」
狼沒有立刻畫。按式收件畫的是回執,回執給發件那一頭;小木上要的是「交到了」,給的是帶件的人,本曹的式里沒有這樣東西。他翻過木看了看,背面空著。
「我畫了,記在哪一本上。」他說,「本曹的簿我管兩本。畫出去的這一道,兩本上都沒有格。」
劉毋害走過來。
「我要先知道他帶的是什麼。」他說,「拆了再畫。」
「拆了我就走不了了。」那人說,「我等不到你們拆完。」
「那你等到我看完外頭。」
封檢外頭纏著三層麻。麻上三處泥,三處泥上三個印。
狼一個一個認。頭一個是符離的,第二個是過泗水那一頭的小縣。
第三個他停住了。
「這一個沒有見過。」
劉毋害接過來。第三處泥在最外頭,泥色比前兩處新,邊上還有沒幹透的地方。印文四個字:前兩個他認得,後兩個也認得,連起來不認得。
「是偽造。」他說。
狼抬手要去解麻,被他按住。
「泥色不對。」劉毋害說,「前兩處干透了,第三處邊上還是濕的。這一枚在道上走了不止十日。再一樣,加的角不對。」
「那就扣。」
「扣。按式扣件要寫理由,理由要有據。扣件簿在你那兒,取來。」
狼去取簿。他趁這工夫從架上取下三件舊移文,都轉過兩道以上,擺在案上比——他要把「角不對」寫成一條能立住的據。轉發加印有規矩:頭一處在正中,第二處在右下角,第三處在左下角,一處不疊另一處,轉到第四道換新麻另起。三件舊的都是這樣。
今日這一枚的第三處在右上角。
他把三件排齊,看了一會兒,手從案上收回來。
狼抱著扣件簿回來了。
「不扣。」劉毋害說,「我剛才說錯了。」
「錯在哪兒。」
「錯在我把不像的當成仿的。」他說,「仿一枚封檢最要緊的是像。要像就得照規矩加在左下角——那三件都是左下角,仿的人比誰都盯得緊。這一枚在右上角。」
狼把扣件簿放回案上,沒有翻開。
「那是什麼。」
「是加印的那個人不在這套規矩裡頭。」劉毋害說,「後兩個字是縣名。前兩個不是。」
「前兩個是什麼。」
「是發這個印的那一頭是誰。」
外頭那個走單的等不及。他探頭進來要那片小木,狼把木還給他,一道也沒有畫。那人揣進懷裡,出門往南去了。
「兩本上都沒有格。」狼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這是今日頭一件。」
文拆開來是尋常件。
移文一枚,追一個逃亡者。文里寫了那人的名、里、年,寫了他去年何月從何處走脫,寫了各縣查到即報。這樣的移文本曹一年收幾十件。格式全對,起句合式,末一行也是限日回報。
抬頭那一行寫著:元年八月。
劉毋害按在案上看了很久。
狼從旁邊探過頭來。
「抬頭寫的是元年八月。」
「是。」
狼把手撐在案沿上,又直起來。
「我們今日寫的也是元年八月。」
「是。」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劉毋害抽下今日本曹發出的那一份底子,攤在移文旁邊。兩張抬頭並排,四個字對四個字。移文那張筆畫細,墨色發灰;本曹那張筆畫粗。字是一樣的字。
「那這兩個元年是一個麼。」狼說。
「不是。」
「哪一個字上分得出來。」
「一個字上也分不出來。」劉毋害說,「分得出來的不在字上,在外頭第三處泥上。」
他去架上取二十六年那一卷。
卷在最裡頭,繩上的灰這幾年沒少。抱回案上解開:兩式並排,左舊右新,舊式上頭七處朱點還在。
二十六年改的是稱呼,式樣跟著全改,兩式並存過一陣,舊的抄了留著。七月朔本曹改年數,他照著它抄過一份貼在堂前。
今日兩式來回看了三遍,沒有第三樣可看。
「它管的是本朝改自己。」他對狼說,「改法寫在卷上,因為下改法的和抄改法的是一頭。今日這一枚不是本朝改的。卷上沒有它。」
「那照哪一式。」
「沒有式。」
「沒有式怎麼登。」
劉毋害把它卷回去,繩繞兩道,擱在案角,沒有插回架上。
來件簿新的一編,頭一行四欄:收訖月日、發文之處、事目、限日。
收訖月日填得上:八月朔。事目填得上:追亡。限日填得上:三十日。
發文之處那一欄他停下了。
按式這一欄寫發文那個縣的縣名。縣名他有,第三個印上後兩個字就是。寫上去,它就和別的移文一樣。
「前兩個字沒有地方去。」狼說。
「這一欄裝不下。」
「裝不下就不裝。」
「不裝,登進去的和上個月四十一行就看不出分別。」劉毋害說,「三個月以後有人來翻,翻到頭一行,看見的是一件尋常移文。」
「本來就是一件尋常移文。」
「裡頭的字是尋常的。」他說,「外頭第三處泥不是。」
狼看著那一欄空著。
「你要在裡頭寫什麼。」
「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寫縣名不算錯;寫了就再沒有人問前兩個字。」
丞在堂上。
封檢、移文、來件簿三樣一起攤了上去。丞先看泥,看了兩處,抬手把第三處對著光翻過來。
「這個印我不認得。」
「我也不認得。」
丞把封檢擱下,指頭在麻繩上停了停。
「文里說什麼。」
「追一個逃亡者。文合式,一字不缺。」
丞從頭讀到尾,讀完放下。
「那就照移文辦。」
「來件簿上發文之處那一欄怎麼填。」
丞沒有立刻答。
「退回去要寫理由,理由里得寫出前兩個字。收下來不寫理由,那兩個字一個也不進本縣的簿。」劉毋害說,「兩樣都是本曹落筆。」
丞的手按在移文上,沒有挪。
「本縣這一欄只有一個元年。」丞說。
「來件簿上填不下兩個。」
「那就填一個。填那個縣名。」
劉毋害沒有動。
「丞要我填的是縣名,不是發它的那一頭。」
「我要你填的是本縣查得到的那一樣。」丞說,「那個縣在冊上,發它的那一頭不在。本縣的簿只登冊上有的。」
「三個月以後翻這一行的人——」
「三個月以後翻這一行的人,看見的是本縣照式辦過一件移文。」丞說,「這一句到今日為止是真的。」
丞取筆在日報牘上落了一行:八月朔,受移文一,追亡。落完擱筆。
「你那一欄,照式填。」
那一欄四個字寬。
縣名兩個字。他先在一枚廢木上試寫,兩個字寫在欄首,底下空出兩格。按式寫滿寫不滿都不算錯。
木上寫下去要改只能刮。刮過的地方木色淺、起毛、字口發虛,誰翻到都看得出改過。空著的兩格不必刮就添得進字,添的人不必是他。
「兩格空著。」狼說。
「看見了。」
「要不要寫滿。」
「寫什麼。」
狼沒有答。
劉毋害蘸墨,把縣名兩個字寫在欄首,底下兩格照式空著。寫完那一行齊了:收訖月日、發文之處、事目、限日,四樣都有,一行不缺,和上個月那四十一行長得一樣。
他把封檢拿過來。三處泥還在麻上。他沒有拆第三處,把整枚收進案底下第三隻篋,擱在最上頭。
「封檢按式該銷。」狼說。
「這一枚不銷。」
狼把銷件簿抽到面前,翻到本月那一頁,沒有落筆。
「月末盤架,問的是我。」他說,「這一本我管。空一行,來問的人站在我案前,不站在你案前。」
「我知道。」
「知道不管用。」狼說,「你要我空這一行,你在我這一本上寫一行字。寫你要空,底下寫你的名。」
劉毋害看著那一頁。
今日來件簿上前兩個字他沒有寫,回件上他也沒有寫。兩處都是把自己的名留在外頭。
他伸手把簿子轉過來,蘸墨,在本月那一頁頭一格底下寫了一行:八月朔,封檢一枚不銷。底下署了名。
狼看了一遍,把簿子轉回去。
「這是你今日寫下的頭一個名。」
「是。」
劉毋害合上新的一編來件簿。頭一行四欄齊整,日後和上個月那四十一行排在一處,認不出來。
丞說照移文辦。辦這一件只有一步:查那個名。
本縣的亡人籍與名數兩樣都翻了。移文上的名、里、年,本縣一樣也沒有:里名不在二十四個里裡頭,年份對得上的沒有這個名。
按式,查無此人要回一件。回件末一行寫查無,前頭要寫受文之處。
他取一枚空木,量出受文之處那一欄的位置,筆懸在上頭。
來件簿是本曹自己的底,寫錯了刮,刮的是自己的木。回件是發出去的,到了對面收進對面的來件簿,就成了對面的憑據:本縣回過一件。
「別的幾百件,受文之處寫的都是本朝的縣。」
「它也是縣。」狼說。
「這個縣如今在誰手上,木上不寫。」劉毋害說,「不寫,它就還是縣。」
他落筆,受文之處寫縣名兩個字,前兩個字仍舊沒有寫。寫完沒有交出去,看了看限日:三十日。
「這一件幾時發。」狼問。
「第三十日。」
「限日就是第三十日。」
「限日就是第三十日。」劉毋害說,「發得不算遲。」
狼把回件擱進待發那一摞的最底下。
樓里今夜沒有人說日子。
頭一層貼的是一張圖。圖上不是坐標,是一段文書的抄樣,抄的是抬頭那一行,四個字。貼的人問,有沒有人見過一樣的抬頭。
底下一百多層,先出來的是三個說見過的。一個說他那一服上個月就有,印不對,他當作偽造報了上去,沒有回音。一個說他沒見著文書,見的是一隊人從他縣外頭過去,旗上兩個字他不認得。第三個說他縣裡今日貼了告示,照舊式貼,上頭一個字也沒有提。
再往下開始有人問同一句:那這算改朝了沒有。
上計回了一帖,說他不知道算不算。他知道的是本月上計冊還得照舊式造,造完還得送,送到哪兒是另一件事。他說手上那一支的名冊今日又核了一遍,還是差六日。
烏氏說他把剩下的半本車行名冊也燒了。
數日子那一層今日數到第二天,跟的人比昨日多四百。
最末尾一層是新開的,通篇只有一行:貼的人在兩個縣之間的道上,兩頭的告示不是一個式樣,他手上有兩份,兩份都是官府貼的。底下問他兩份寫的什麼。他說他不識字,他把兩份都揭了下來,誰認得字他就寄給誰。
那一層掛了半日,頂到兩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