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圓玉潤，字字珠璣，正是宋睦的手書：
「文遠兄惠鑒：
「《無限恐怖》連載合同一事已敲定，稿費定為千字四元六角，條款細則見合同正文，原件已寄至府上。兄可請舜堯先生簽署合同，若文遠兄或舜堯兄不便簽約，亦可由妹代為簽署。
「另有一事相求，妹已拜讀《無限恐怖》首卷，其故事新奇、人物鮮活、情節跌宕，洵為舉世難得之長篇。妹斗膽求兄將小說單行本發行一事亦交予妹代勞。一則由妹斡旋可快上三分；二則妹亦欲藉此書謀幾分便宜。
「近聞山東戒嚴，北京請願活動日多，妹在滬上亦查此風波，望兄善自珍重。
「此復秋安。」
「妹宋睦十月四日於上海」
陳言拆出一同寄達的《無限恐怖》連載合同，細項條款與宋睦修改後的版本別無二致，唯一有區別的就是稿費從三元五角談判到四元六角。
看來宋小姐為了《無限恐怖》合同廢了不止一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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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言嘆了口氣，他之前送出的信里寫「但請兄簽約前寄回一份合同定稿」，本意是想讓宋睦代簽合同時給他一份副本，讓他知道合同細節，並不打算插手簽署。
沒曾想宋睦謹小慎微誤會了意思，非要徵得他的同意才敢簽合同。
北京上海間書信來往，單趟就要三五天時間，一來一回實在是耽擱事。
陳言當然沒有責怪或埋怨的意思，只是在內心略作反思，下次寫信應當更加注意措辭精確。
稍微整理一番思路，他提筆寫下一封回信：
「宋睦女士惠鑒：
「兄之回函，弟替友人舜堯謝過兄恩，但請兄不辭辛勞，代為簽署。單行本合同談判簽約一事，亦請兄全權代理，無須示弟。
「弟有兩事相求：一則請兄向中華書局代訂6組目錄櫃，若可備貨，弟將定金交至北京分局；二則請兄詢上海出版業自鑄字模及承接批量印刷事宜，凡與是相關者，無論巨細，但請來函告弟。
「蒙兄關切，心下感念，望兄亦珍攝。
「專此布復，即頌時綏。
「弟陳言文遠拜謝
「民國八年十月七日」
寫下最後一行，陳言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舜堯這一身份如何收取稿費？
不同於和本人直接掛鉤的「文遠」及半公開的「黑火」，他並不打算暴露舜堯這一筆名背後的真實身份。
他換了個地址、換了筆跡，就是要將「舜堯」偽造成一個獨立的人。
但稿費往來，一般要寄掛號信並由本人簽收，就算他要求出版社一方不寄掛號信，至少也得需要一個固定的聯絡地址才行。
得買或租間房子才行。
至於將連載合同與單行本合同全權交給宋睦處理會不會出問題？
一方面，宋睦長期以來的得體表現讓他有所信任。
另一方面……簽合同的是宋睦又不是他陳言，合同有問題害的也不是他。
當然，他無論如何是不想看到宋小姐有事的，可相較而言，自己的安全和事業得擺在第一位。
陳言在信里補了一句話：「舜堯君住所近期變動，稿費請先寄存至兄處。」
隨後，他將信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投入郵箱。
旋即，他開始處理買房租房一事。
陳言先問的是李辛白，他試探性的提出自己有個朋友想躲躲人，怎麼做才清淨。
李主任告訴他，北大的教授都是謙謙君子，光明磊落，不會避人。
陳言有些遺憾，知道李辛白所言不假，像是陳仲甫、高一涵、李守拙，都敢實名上街發小傳單了，他們真不屑於隱瞞什麼。
不過，李主任話鋒一轉，不經意間透露出北大職工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或許問問門房、水工等人會有收穫。
陳言會意，便找到門房老謝。
老謝對他很熱情，前兩個月他寫了一封讀者催更信讓陳言轉交給「黑火」，不久之後「黑火」就在《申報》上發布了新作《招魂幡》，還是一脈相承的熟悉的驚悚感。
老謝誤以為是他自己那封信的功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是誤會，遇到校園裡的水工、鍋爐工、木工之流便頻頻吹噓，漲了不少臉面。
陳言向他透露意圖後，老謝拍拍胸脯大包大攬。
「嗨，這有啥難的，不就是租間房子嗎？」老謝對此很熟稔，「先找房牙子看房，再雇個保人簽合同，三十塊錢，含月租、押進、中人費用，我在外城給你找套五間房的院子租三個月，全程你不用出面，我給你辦妥咯，剩下的錢我厚著臉皮收下，買點豬頭肉下酒吃。」
三十塊三個月，單論租金一個月接近十塊大洋，已經是許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不過他租的是獨立的院子，能住十幾二十個人不止，這個價錢倒算是公道。
將三十枚大洋交給老謝後，陳言繼續備課。
十月九日，他將《圖書館學》的教案、案例等一應材料提交給教育系的教授評議會。
十日，《圖書館學》課程通過評議，從十五日開始，每周三、五上午各開一節課，持續三個學期。
翌日起，開課通知在《北京大學日刊》連刊兩周，正式向北大學生宣布教學系下新開《圖書館學》課程。
十月十二日。
陳言吃過早飯，來到紅樓門口等待郵遞員，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從南方不斷湧來的才氣。
沉下心神，文心上氤氳的才氣散發出太陽般的光輝，星星點點的才氣凝聚成絲，絲絲才氣又編織成股，這些從人心觸動中誕生的力量比任何星體都更加耀眼。
才氣凝聚速度略高於《招魂幡》刊載時。
陳言心裡清楚，上海《申報》那邊應當已經正式開始連載《無限恐怖》，這部作品將成為他賴以倚仗的財富和才氣源泉。
從早到晚，每分每秒，才氣不斷湧現。
十二日，才氣從七萬點增長至十二萬點。
十三日，才氣從十二萬點增長至十七萬點。
十四日，才氣從十七萬點增長至二十二萬點。
十五日，他開始《圖書館學》授課，開課通知已發布五天，北大學生對這門全新的課程興趣盎然，陳言也做足了準備，理論基礎和權威文獻已經補齊，北大圖書館本身就是最好的實踐案例。
第一堂課平穩而圓滿地結束，效果相當好，學生們都很熱情。
而在當天晚上，才氣增長至二十八萬點。
十月十六日清晨。
還是個半大小伙子的郵遞員如期而至，放下一大堆包裹。
在陳言翹首以盼的目光中，他咧嘴一笑，遞來幾個信封：「文遠先生，是上海來的信。」
陳言接過掛號信，將簽收單給回郵遞員，三下五除二便拆掉信封，取出一封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