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議在各位工友房間外搭一個棚子,支一張桌子,上面放些刊物,我稱之為圖書角。」
陳言繼續闡釋圖書角的構想:「各位工友看過的報紙、期刊,可以放在圖書角,下工後可以到圖書角看書。這樣有兩個好處,一是離得近,隨時隨地開卷有益;二是可以共享,一位工友買了書,十個工友都能看。」
有工人提出疑問:「陳先生,您的想法很不錯,可要是大家都只看書不買書,那捐書的人不就成了冤大頭?還有這裡人來人往的,有人偷書咋辦?」
陳言看向史文彬:「工人的圖書角當然要靠工人維護,史兄,能否請你維護圖書角,想想辦法?」
史文彬會意,當即有了法子,大聲道:「各位工友,圖書角是對咱們都好的事兒,俺全力支持。想必大家對俺算是有幾分信任,不如就由俺來管理這個圖書角。到時候每個月咱們統計一次誰想看什麼書,有意向的願意出錢的就湊湊錢買下來,出錢買書的看完再放進圖書角。」
他又攥緊拳頭,振臂一呼:「偷書的事兒,到時候咱們整個登記簿,誰看書誰借書記得明明白白。咱們廠子有門衛,旁人進不來。誰要是敢偷書,咱們一起抓住,把他打個半死,大夥同意不同意?」
工人們頓時大聲附和:
「同意!同意!」
「誰敢偷書,大傢伙跟他沒完!抓住亂棍打死!」
「偷書的生孩子沒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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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言在心裡抹了把汗,這些工友實在是過於粗獷狂野,不過他喜歡。
史文彬回頭轉向陳言:「文遠先生,俺們都想建這個圖書角,就是具體該怎麼建,咋管,您得給個法子。」
陳言點點頭,圖書角當然不可能像真正的圖書館那樣管理,但也得有一定的章法。
「第一,誰負責。」陳言首先論述組織機構與責任制度。
「圖書角管理員是最重要的人物,負責建設圖書角、收集經費、採購刊物,需要一個工友都信得過的人。」他看向史文彬,「我建議由史兄當管理員。」
底下的工友紛紛點頭,史文彬也當仁不讓。
「其次是圖書角助理,負責記錄工友們想讀的書目和願意籌錢購書的人,並每日清點藏書,看是否有遺失、污損等情況。」陳言對史文彬說,「我建議多找幾位識字的工友,輪流值班,免得累著。」
史文彬當場點了幾個人:「張珍、王俊、陳勵懋……以後咱們就一起建圖書角。」
之前買了《新生活》,被工友調笑是「找了個城裡姑娘」的小伙子也在其中。
陳言繼續論述管理細節:「第二,怎麼買書和入庫。」
「怎麼買書?每隔一段時間,各位工友都可以向圖書角助理反映自己想看的書,是否願意出錢,願意出多少錢。當然不可兒戲,我認為可以每個月集中反饋一次,每人至多推薦三本刊物。按照工友的需求購書。
「買了書還得入庫,所謂入庫,就是記錄圖書報刊是什麼樣的,才知道圖書角買了哪些書,丟了哪些書。」
陳言頓了頓,從手頭的《新生活》中抽出一張手寫的紙片:「書名、作者、出版社、頁數、購買者……一張卡片貼在封面上,一行字寫在登記簿上,一一對應。」
「具體怎麼登記比較複雜,等會講完,史兄咱們再細說。」
這張卡片就是北大圖書館現在所用的登錄編目一體化卡片,有一個條目是分類號,這就涉及到分類法的學習了,就算只是簡單介紹一遍,讓圖書角能用起來,也不是幾分鐘能講明白的。
他將登錄卡片塞回書里,繼續論述:「第三,如何使用圖書角。」
「就像圖書館一樣,直接在書桌邊上翻看,無須登記;若是想帶到別處看,得先向圖書角助理交押金並登記,按時還書,否則視為偷盜。造成書籍嚴重損壞,必須原價賠償。」
陳言又問史文彬:「史兄,這個不麻煩吧。」
史文彬點點頭:「咱們都是單身漢,就住這旁邊幾步路,誰想借書還書,吼一嗓子就行。」
他朝著人群大喊:「各位工友都聽到了嗎,咱們的要愛護自己的書,剛才文遠先生說弄壞了得賠,俺說還不夠,弄壞了書先打一頓!」
眾人發出稀稀拉拉的應和,也有人提出顧慮:「要是有人不為偷書,就趁著沒人的時候悄悄把書撕了、弄壞了,咋整?」
陳言沉默片刻,他本來想說不會有這麼惡毒的人,可理智告訴他不可能。
這個世上就是有那種人,他過不好,也不想別人過好,以他人的憤怒和痛苦為了,寧可犧牲自己的利益,也要破壞別人的利益。
這種人數量很少,但並非不存在。
史文彬卻沒有什麼顧慮,大聲呼喊:「誰敢?咱們每天上工下工都在這塊地,出入互相都盯著,工頭那邊也有上工記錄,誰偷雞摸狗,都看在別人眼裡,逃不掉!敢做,往他嘴裡灌糞!」
不少工人高聲呼應:
「用叉子叉住脖子跟腿,用瓢灌!」
「用麻繩捆起來,吊著房樑上,用鞭子抽!」
「拿石頭扔!」
這次他們再沒有說亂棍打死之類的話了,不過威懾力反而上升。
他們肯定不敢直接打死人,但他們是真敢把人吊起來灌糞啊!
想想就讓人一陣惡寒。
陳言趕緊甩了甩頭,將腦子裡的一片狼藉拋出九霄雲外,大聲咳了幾下:「各位工友,最後作為我對你們的支持,我將這兩本書捐給圖書角。」
他舉起之前展示過的圖書:「一本《新生活》創刊號,一本《國音字典》。期望你們通過這本字典和期刊,多讀書、多認字!我就講到這裡,謝謝各位!」
工友們停滯片刻,瞬間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歡呼叫好聲。
去城裡聽說書、看賣藝,還得給賞錢。
北大的先生們來廠里講課,不僅不收錢,反而倒捐兩本書,花費倒是不多,但這份誠意,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忽然,有人高呼:
「文遠先生,我們敬愛你呀!」
「文遠先生,什麼時候能再來咱們這兒啊?」
陳言聽了心裡暖暖的,卻只是擺擺手,待歡呼聲停下,才掃視四周:「各位弟兄們,你們不必謝我,我捐給你們的書,當然不是白捐的。」
台下的工人們向他投出困惑的目光。
陳言這才開口:「在我之前,鄧兄、高兄、黃兄、朱兄都講過了許多,他們講外國的工人是怎麼生活的、咱們的苦難是誰造成的,其實我的目的跟他們一樣,我要告訴你們,工人和學生是一致的,你們讀書識字,不止是你們自己的好處,也是我們最大的獲益,當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不止是個人的困難,社會的、國家的困難,也都能戰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