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一行人跟著史文彬走進其中一座平房。
房間裡頭十分簡陋,乏善可陳,進門幾座炕拼成大通鋪,炕上鋪著土布床單,縫滿補丁的薄棉被隨意攤開。有工人在休息,史文彬跟他們打了聲招呼。
床尾擺著十幾個竹簍,簍子裡蓋著一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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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房子裡什麼都沒有,可謂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史兄,這一間屋子能住多少人?」陳言見到這些竹簍子,開口發問。
史文彬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大概十來個吧。一張炕上五六個人。」
陳言有些吃驚:「差點趕上牢里了,牢里就是這麼關犯人的。」
穿越過來第一晚,他在步軍統領衙門和京師警察廳的監房裡,就是擠的大通鋪,一張炕上擠十來個人。
這裡的炕沒牢里的大,每張炕上睡的人少一些,但好不到哪裡去。
從第二天吳炳湘來過後,三十二人睡九張炕,環境還要好些。
鄧仲澥點頭附和:「文遠兄既然這麼說,那這裡的確實過於惡劣了。」
他知道陳言在五四運動時被逮住關了幾天。
「可不是嗎,夜裡翻個身都難。」史文彬一邊埋怨,一邊引著幾人走到床前,「各位先生別嫌棄,床單俺們經常洗。」
他們沒那麼講究,沿著炕邊坐著聊了起來。
史文彬今年三十二歲,出生在山東青城縣,小時候黃河決堤,全縣遭遇洪災,史文彬一家搬至濟南,得到親友接濟做些小買賣,十四歲時哥哥托關係把他送到濟南公益學校半工半讀,二十歲到濟南鐵廠做工,二十五歲到長辛店鐵路機車廠當鉗工,一晃就在廠里待了七年。
史文彬住的地方叫「鍋伙」——不是廠里安排的集體宿舍,而是工頭私建的房子。單身工人被迫入住,每月上供一筆住宿費給工頭。
「史兄沒有討老婆?」陳言問道。
史文彬搖搖頭:「廠里每天上工,灰頭土臉的,有啥法子。」
「工頭真不是人!」黃日癸怒罵道。
史文彬嘆了口氣:「都是討口飯吃,恁不住,工頭就不讓你上工,不給你發工錢,恁也莫辦法。」
他們又問起廠里的日子。
工人們每天從早上六點干到下午六點,只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吃飯休息時間,每天做十一個小時,每兩周才能休息一天。
廠里的小工和學徒每天工資三毛錢,技術工人每天工資六毛錢到一塊錢不等,就這還拿不滿,工頭動輒以工作時喝水說話為由扣錢,強迫工人交住宿費。
層層盤剝下,即使是技術工種,每個月至多拿到十幾二十塊工錢。
相比之下,外國雇員每天工作八小時、每周休息一天,拿到的工錢是他們的幾倍、幾十倍不止。
半晌,何長青走了進來:「諸位兄長,人都叫來了,可以開講了。」
史文彬立即站起來:「那就請各位先生開始演講?」
幾人點點頭,跟著史文彬走出鍋伙。
院壩里圍著四五十號人,都是普工,還有夫妻拖著兩三歲的娃娃。
人堆前面擺著兩張拼湊在一起的木桌,充當臨時講台。
史文彬站上木桌,衝著人群大聲叫喊:
「弟兄們,這幾位是北大來的先生,來咱們這兒講課。
「北大,你們都知道吧!北京大學,全國的愛國運動就是從北大開始的!
「住在廠邊上的小先生們,也是北大安排在這兒的。
「前兩個月咱們開辦的工人補習夜校,沒有小先生們幫忙,開不起來。你們、你們的孩子也沒法聽課、識字!
「各位弟兄,機會難得,你們好好聽,說不定以後你們、你們的孩子也能當文化人,當大官,出人頭地!」
工人們是被直接喊過來的,本來雲裡霧裡,聽著聽著逐漸清楚起來,紛紛鼓掌叫好。
工人不關心什麼北大、南大。
但他們很熟悉長辛店留法預備班的學生,自從預備班的學生來了這兒,廠里就多出一批能識字念報寫信看藥方的文化人,今年更是辦了一所補習夜校,能讓他們的孩子也認字、學算術。
跟以前的日子比起來,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啪啪啪的掌聲逐漸熄滅,史文彬又補充了一句:「各位弟兄們,俺醜話說在前頭,先生們講課的時候,你們不想聽可以走,只要站在這兒,就不准交頭接耳、不准搗亂,先生們說了什麼話,你們也不准跟工頭講。誰要是違反了規矩,我史文彬第一個不答應。明不明白!」
伴隨著一片稀稀拉拉的應和聲,史文彬轉過頭面對陳言五人:「先生們,請講吧。」
鄧仲澥點點頭,第一個上場:「各位弟兄們,我要講的題目是《工人們為什麼要團結》。所謂團結,就是廠里的工人像同胞兄弟一樣,能一起發聲、一起行動。我聽了你們過的日子,工廠不給休息、工頭還不當人,我想說,團結,就是讓弟兄們不用再怕工廠、工頭!」
鄧仲澥的發言引起了工人熱烈反響,噼里啪啦的掌聲和叫好聲持續了好一陣。
他接著援引國內外案例,講述英國工人是如何收到壓迫,又是如何反抗的。
有人嘖嘖稱奇:「沒想到西洋工人也受過這種苦,連三四歲的娃娃都要修煙囪。」
有人若有所思:「洋人能團結起來向廠里要工錢,咱們是不是也能團結起來?」
陳言微微皺眉,他發現鄧仲澥的情緒有些激動,開始脫稿宣講了,發言有些危險,隱隱指向工人運動紅線。
平民教育講演團的宗旨是宣傳反帝愛國和文化啟蒙,或許鄧仲澥一開始只想規規矩矩的講些不敏感的東西,可他聽了史文彬的描述,心裡的火焰按捺不住了。
他的講演十分成功,洋洋灑灑上千言,院壩里的工人越聚越多,從四五十個變成了百來個。
鄧仲澥講完後,到了午飯時間。
講演團的活動暫停,史文彬邀請他們一起吃飯。
工人們盛情難卻,陳言一行推脫不過,便答應下來。
工人們燒起柴火,打來井水,在土灶上架起鐵鍋,咕咚咕咚熬起粥來,其中一個鍋下的是精製的稻米,其他鍋都是粟米。
一些人在煮飯,另一些人將他們圍起來。
有人打聽最近的新聞,有人問他們北大是什麼,還有人問他們那兒招不招人,待遇怎麼樣。
陳言向他們透露了印刷工的待遇,工作時間短些、每周休息一天,沒有動輒打罵扣錢的工頭,但工錢也就每月十塊錢,且在城內租住費用不菲。
有的工人心動了,向他問了北大的地址;更多的工人還是決定在廠里幹下去。
太陽向天空中間移動了一寸,粥熬好了,幾人圍在一起吃飯。
他們吃的是濃稠的白米粥,下醃蘿蔔、醃大頭菜、醬肉;其他工人碗裡盛的是稀雜糧粥,只下些鹹菜。
陳言瞥見旁邊的小娃娃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碗裡的肉,又被爹娘抱走。
他嘆了口氣,手探進懷裡,摸索一番,又停下動作。
他本來打算給史文彬一塊大洋,讓他給廠里的娃娃們買些吃食,又覺得不是時候,同行的學生也不寬裕,在這會兒解囊,能體現他的慷慨,卻會加重同伴的負擔。
工人的困境,終究要靠工人自己的力量解決,他們所能做的不過是引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