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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漁利

  燕王府馬廄,

  數十間馬房下,棗紅的西域良馬靜若處子,嘴巴里嚼著乾草,

  有風吹來,一股刺鼻的泥土混合馬尿的騷臭味在馬廄里散開,

  十數個騶奴圍坐在一堆草垛上,他們並不屬於御馬司,只是燕王府養馬的家奴,

  每人飼馬十匹,

  而這馬廄里,青沙、棗騮、銀騔等西域的珍稀良馬,有上百匹之數,

  他們雖然消息蔽塞,卻也知道燕王在籌謀造反的事,

  「嘿嘿,蒼頭辛苦,這等飼馬之事,應由我們來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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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的騶奴名叫楊五六,

  而坐在他面前的人,是馬廄蒼頭,臉上整潔無須,有一股器宇軒昂之感。

  楊五六從懷裡小心翼翼拿出一包油光水亮的蠶豆,放在對方面前,

  登時替對方揉捏起胳膊來,

  那蒼頭二指夾了一顆,品嘗起來。

  「醜話說在前頭,借錢,我可沒有。」

  「瞧蒼頭說的,

  五六找誰借也不敢找您借,

  只是咱們馬養得再怎麼好,也比不上御馬司那群潑皮,燕山六衛和北平都司要是打了勝仗,還給他們賞錢!」

  「前陣子燕山六衛出兵塞外,打了勝仗,那群長得了幾十兩,

  連手下的馬廝也得了數百錢!」楊五六有些羨慕。

  「奶奶的!他們得了幾十兩?呸!咱們都是養馬的賤役,他們卻有個官身!」蒼頭嚼著蠶豆暗啐一口!

  楊五六笑容更甚,

  「他們哪裡能和蒼頭相比,誰不知蒼頭受府上三殿下寵信,

  不過話說回來,

  咱們養馬還不如投軍呢。」

  蒼頭嗑了一顆蠶豆,邊嚼邊說:

  「這你說的倒是,

  咱們筋骨也沒少受累,一天下來三十錢,要是手下良駒有個好歹,小命怕是要斷送在這裡!」

  「蒼頭,咱們要是投軍究竟投一支,這北平三支兵馬哪一支更厲害些?」

  「自然是燕山六衛,他們可是精銳中的精銳。」

  「宛平那支兵馬如何?」

  「那支雖是剛建制不久,卻是驍勇善戰,聽說剛建制不久,就在塞外打了幾場勝仗!還分了好多牛羊!」蒼頭說到這個興趣起來了,嘴巴開始滔滔不絕。

  「如此軍隊將領,只怕不是凡人?」

  「你倒是聰敏,確不是凡人,聽說還私吞王爺的弓弩,拒不歸還。」

  「啊?咱只恨當初沒有投軍,蒼頭,這人誰究竟是什麼來歷?」

  「那統帥叫王章,原是王府謀士。」

  忽地!

  蒼頭手上的蠶豆撒了一地,

  「把他抓起來!」

  一聲令下,幾個騶奴把楊五六按在地上,蒼頭卻是臉色一肅:

  「王爺下令!北平有各方混入的奸細,

  凡打聽消息者,

  一律送入斷事司!」

  那楊五六臉上一片死色,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蒼頭可不管這些,

  他也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全然無抓住奸細功勞一件的喜悅,

  且不說是不是功勞,

  這要是讓斷事司發現,整個馬廄騶奴連同自己怕是都要受到牽連!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親自送去給三殿下朱高燧。

  一來主動抓住間隙投獻可以撇清自己的關係,二來可讓朱高燧在王爺面前領功,

  一念至此,便押著人來到王府後院,拱手抱拳,

  「勞煩軍爺向三殿下稟報,小人抓到一名探查消息的間隙。」

  雖說自己是什麼蒼頭,那不過是個馬奴,

  出了王府馬廄誰還認得?因此他也不敢托大,在這燕山六衛的親衛面前自稱小人。

  那燕山六衛倒也沒有為難,當即去而復返,

  「送去斷事司!」

  蒼頭心中無比失落,卻不敢置喙一聲:

  「小人遵命!」

  說著提著楊五六轉身,輕手輕腳離開仿佛怕驚動這座院子裡的洪水猛獸般。

  一道聲如脆冰般清朗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你說抓住了一個間隙?」

  蒼頭抬頭,就看見一個長衫青年,年貌雖然年少,卻有一股沉穩如磐石的從容之感,

  雖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誰,

  但他身後那些親衛,甲冑精良,制式與先前見到的一樣,分明是燕山六衛!

  聽說大殿下、二殿下和三殿下可帶六衛!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

  王府嫡長孫,朱瞻基!

  因此,眼前之人的身份就不難猜測了。

  有救,有救了!

  他聲音陡然之間拔高:

  「拜見瞻基殿下,

  是,小人手下的騶奴出了一名間隙!

  明里暗裡,打聽關於王府之事。」

  朱瞻基看向被按住的楊五六,又看向站在旁邊的蒼頭。

  「你說來我聽聽。」

  「這賊廝一包胡豆就想收買我等……」

  朱瞻基聽完讚嘆這個小小的馬廝機敏,

  倒不是他看不起馬廝,而是這些人常與畜生打交道,尋常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心思竟然細緻入微,

  「你倒是心思縝密。」

  「馬和一個養馬的騶奴,不敢當殿下這樣的誇讚,

  我們幾人雖然和這楊五六一同餵馬,偏是怕楊五六害了我等!」

  朱瞻基心裡登時大喜!

  馬和,鄭和?

  他迅速回顧了一下鄭和的事跡,

  鄭和七次下西洋,第一次下西洋艱難組織了兩百零八艘船,斬了海盜陳祖義,

  第二次下西洋無明顯的建樹,但抵達了印度古里,

  第三次下西洋建立海外補給站滿剌加官倉,硬是給錫蘭換了一個國王,

  第四次下西洋又討伐了蘇門答臘偽王,

  第五次下西洋這次比較有意思,帶回了大明見所未見的麒麟,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預示著鄭和抵達了非洲,

  第六次下西洋和第七次下西洋,已促成萬國來朝!

  是了,鄭和建立功業,封官,還要在靖難之役之後,

  率領一支騎兵,

  在鄭村壩之戰中奇襲李景隆大軍,大捷,替大父解北平城之圍!

  但初步獲得大父賞識,

  卻比這個更早,

  難道,就是這一次抓住了燕王府馬廄的奸細?

  朱瞻基好奇,

  如今誰都不知道大父想要幹什麼,在燕山六衛和北平都司嚴密把守下,北平防禦堪稱一座無形的牢籠,

  任何消息都飛不出去!

  誰都想知道大父下一步想幹什麼,

  「是誰派你打探消息的?」

  然而,馬廝的回答令他有些失望,

  「我…我不知道。」

  這馬廝估計只是收了錢財,

  並非是對方派來的心腹,估計也問不出什麼,

  晉王、徐達、大寧的寧王、河南衛所的李文忠,甚至遠在上都的北元王庭都有可能,

  究竟會是誰?

  馬和躬身抱拳:

  「小人本想將他交給三殿下,奈何三殿下不見!」

  「你隨我去見大父吧!」

  馬和的臉色訝然。

  晌午,一行人來到塞外的中軍大營,

  此時的朱棣正在綁著手中硬弓的絲筋,手指用力試了試鬆緊,

  久在邊錘征戰朱棣氣質就像一柄永遠不會歸鞘的寶劍,

  鋒芒畢露!

  「怎麼帶著一行人來見大父?」朱棣抬眉一瞥,眸光似水。

  在軍營中多以軍職相稱,只有見到朱瞻基時會鬆口一些,稱為大父。

  朱瞻基躬身抱拳。

  「大父!此人抓到一個奸細,三叔避而不見,所以我帶他來見大父。」

  朱棣已是極致的憤怒,隱而不發。

  「這個逆子!有賊逾垣而入,竟也不知!」

  朱棣看著朱瞻基,聲音低沉:

  「何人派來?想打探什麼消息?」

  「宛平這支兵馬的布兵。」

  「怎對宛平這支兵馬感興趣!」

  「孫兒猜測,此人恐怕是衝著大父來的!我猜測那人不知道怎麼聽說了王章的事,

  打聽宛平大營的事,恐怕是想藉機挑起宛平大營和北平都司的矛盾,

  令兩軍相交,重傷大父的兵力,

  從中坐收漁翁之利!」

  此言一出,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