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暢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褐色綾袍,年近五旬,身形發福的中年男子正緩步朝自己走來。
他的鬢髮泛白,臉上洋溢著和藹的笑容,一雙小眼睛透著如鷹般銳利的光,頷下一撮山羊須,更顯得他和藹之外多了一份睿智。
中年男子移步到薛暢近前,笑呵呵問道:
「小郎君,可有推薦的菜餚,供老夫品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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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暢見他氣宇非凡,卻是一副和藹可親模樣,頓生好感。
來武周數月,只有眼前之人能給他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和力。
他朝中年男子拱手一禮,笑著回應道:
「貴客裡邊請!」
話落,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對方在大堂一處靠窗位置坐下。
這裡不僅能一眼望見洛河美景,更是在一處玄關之地,不會被人打擾,算是大堂中最好的座位。
中年男子滿意地點點頭。
薛暢告罪一聲,便轉身走向小娥與一眾廝役。
「大家能在解憂居共事,也是一種緣分,莫要客氣,我只是做了身為東家該做之事。
接下來,我們服務好賓客,做好自己手頭上的活,才是正事……」
一番古今結合的說詞完畢,薛暢便吩咐大夥各忙各的,自己便又折返回到中年男子近前。
薛暢的言行舉止盡數落入中年男子眼中。
他滿面笑意,抬手撫著山羊須,看著薛暢頻頻點頭。
薛暢來到中年男子食案前,伸手從食案底下取出一本冊子,遞向中年人,笑道:
「阿叔,您看看冊子裡的菜品,有什麼想吃的,吩咐我一聲便是。」
中年男子小眼睛眯成月牙狀,伸手接過冊子,點點頭。
翻開冊子,不過三息便又合上,他笑著說道:
「老漢只想嘗嘗,你給陛下做的那碗海鮮粥。」
薛暢聞言,頓時身形一僵,臉上笑容緩緩消散。
自己隨薛師進宮給陛下烹製膳食,外界幾乎無人會知曉,而眼前這人直接點出海鮮粥,可見對此事了如指掌。
這說明要麼此人是陛下心腹得知此事,要麼便是某些陰暗角落裡的勢力。
一想到此處,他眉頭微沉,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哈哈哈……」
中年男子見狀,笑道:
「小郎君莫要亂想,某姓狄,字懷英。
今日來此便是想嘗嘗小郎君的手藝,是否如那丫頭所說,妙不可言!」
聞言,薛暢怔在原地,那丫頭?字懷英?
他突然心頭一震,這可是當朝宰相,歷史名人狄仁傑啊!
薛暢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的中年男子,眼中滿是驚駭。
狄仁傑見狀,笑呵呵道:
「小郎君,可否為老漢也烹製一道海鮮粥嘗嘗?」
「喏!」
薛暢此時才反應過來,連忙收回目光,點頭應聲:
「狄大人稍等,小人這便去後廚為您烹製。」
薛暢神遊一般來到後廚,腦中還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招待的便是素有「狄青天」之稱的宰相狄仁傑!
據說在他手中處理的案件之中共有一萬七千人,無一人喊冤,這是什麼含金量?
實實在在的不畏權貴,為民請命的好官!
回憶起這些,薛暢頓時覺得能為對方服務簡直是自己的榮幸,不,是三生有幸!
一邊想著,他一邊為狄仁傑烹製海鮮粥。
或許是遇見了自己在武周唯一敬重之人,薛暢烹製海鮮粥格外得心應手。
毫不誇張地說,此次做出的海鮮粥比起在宮裡做的,味道絕對更勝一籌。
面對鐵釜中色香味俱全的海鮮粥,他有這個自信。
不多時,他便端著烹製好的海鮮粥,走向大堂。
狄仁傑看著眼前的一釜粥,簡簡單單的食材,卻是花花綠綠,只叫人口齒生津。
一陣陣的白霧自釜中升騰,那源自海洋的鮮香味肆意飄散,狄仁傑眯起了眼睛,還未開吃,便好似已在享受佳肴。
他砸吧了一下嘴唇,伸手拿起釜邊的竹勺,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少頃,狄仁傑眸光漸漸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
手上動作徐徐加快,一勺兩勺……
薛暢就靜立在一旁看著,見他吃得香,臉上不免升起一抹傲色。
當今陛下與宰相吃了都說好的海鮮粥,日後解憂居定要大力推廣。
不多時,狄仁傑眯著眼睛,喝下最後一勺米粥,不斷點著頭,口中喃喃自語:
「小丫頭果然誠不欺我,沒想到一碗簡單的米粥竟能烹製得如此美味。」
話落,他緩緩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薛暢,笑道:
「小郎君廚道手藝,果然出眾,怪不得婉兒那丫頭老是念念不忘,還一直纏著老漢,要我帶她出宮。
煩的老漢一個頭兩個大,看來都是你這菜品惹的禍!」
聞言,薛暢提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原來是上官婉兒!
他笑著回道:
「若是你們喜歡,歡迎隨時來解憂居品嘗。」
狄仁傑笑著點點頭。
他拿起食案上的布帕擦了擦嘴,臉上的笑意隨之漸漸收斂了起來:
「小郎君,我若讓你將這碗粥送進宮,獻於皇嗣殿下,你可否願意?」
聞言,薛暢笑容僵住,頓覺脖頸冰涼。
皇嗣殿下不就是李旦?
被武則天軟禁在宮內,誰敢靠近?
狄公說出這話,又是何意?
念頭閃過,他臉色一肅,收起了自己那份崇拜的目光,淡淡道:
「我不過一介廚子而已,豈敢如狄公所說這般,毫無顧忌地去獻粥?」
「好!」
狄仁傑聽到此番言語反而大笑出聲:
「以小郎君之意,若是沒人阻止,你是願意獻粥咯?」
薛暢面露疑色,不解道:
「在下開門做食肆,只要食客喜歡,我當然願意將美食奉上,不過得付錢。」
聽完薛暢所言,狄仁傑面露一絲尷尬,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紙扇,遞向薛暢:
「真是不巧,老漢今日出門忘帶錢兩,不知這柄不值錢的紙扇,可否抵這一碗粥錢?」
薛暢笑道:
「狄公開得了這口,莫說紙扇,您就是把一根鬍鬚給我,也值這碗粥錢。」
狄仁傑大笑起來:
「有趣……有趣……小郎君果真不同,實屬有趣!」
他頓了頓,像是在思忖什麼,少頃繼續道:
「小郎君若是有空,便來尚賢坊坐坐,今日我便不再叨擾了,告辭。」
話落,他起身笑著拍了拍薛暢的肩頭,大步走出了解憂居,出門口時,還回望了他一眼,那笑容意味深長。
薛暢目送他走遠後,轉頭盯著手中的紙扇。
這是用紙扇投石問路?
自己能親近武則天之事,看來在朝堂中已是眾所周知,今日是狄公,明日不知是誰又會來套近乎?
一念至此,他搖了搖頭,對於狄仁傑的敬意少了些許,反而多了幾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