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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東宮

  「如此說來,城裡的動靜,全是拜我那好弟弟所賜?」

  李承乾斜倚鋪著狐絨軟墊的木榻,一身暗紋錦袍松松垮垮,領口微敞,全無平日裡太子殿下在人前恭謹守禮的模樣。

  李淵除服已過許久,舉國禮制如今愈發鬆緩,再無先前喪期束身的苛規。

  李承乾監國之權又因為當初李泰那事,早早交還皇帝陛下。

  如今他卸了晝夜理政的重擔,沒了朝堂庶務桎梏,去了禮法名頭束縛,又是深夜私談,如今這位大唐儲君,便有些壓抑不住骨子裡藏慣的驕奢。

  越王府邸華美,他的東宮哪裡差了?

  只見暖爐薰香烈烈,混著脂粉甜膩的氣息,漫溢整座殿宇。

  殿內錦毯鋪地,燈燭煌煌,案上珍饈羅列齊全,一眼瞧去皆是越州新貢的佳釀,亦有江南專供的珍鮮。

  一壺酒,一道菜,便抵的上尋常人家大半年的收成。

  此時李承乾身側環繞數名妙齡宮娥,皆是面容姣好身段窈窕,或揉肩執盞,或眉眼含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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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角還有兩三名伶人低彈淺唱,顯非朝堂雅樂,而是專供私宴取樂的曲調,只覺人靡靡慵懶。

  「殿下所言不差。越王跋扈妄為,聽聞竟為了區區一無名儒師,連夜叩城闖入,且不惜連破數道坊門,簡直肆無忌憚。」

  杜荷坐於殿下首座,亦是一身鬆弛常服,全然一副近臣狎玩的姿態。

  他今日心情極好,想著過了今夜便有一筆不菲錢財入帳,不由得多飲了幾杯,臉色暈紅,手在一旁宮娥懷裡越發肆無忌憚。

  「估摸是在府里悶壞了,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聽聞越王近些時日和竹子木板較勁,難不成是想學一門手藝?」

  座下趙節等還有幾名依附東宮的世家子弟,浪蕩模樣和杜荷一般無二,酒酣耳熱之際,句句皆是阿諛的奉承和對李泰的貶低。

  「越王終究是黃口小兒,心性浮躁,如何能與太子殿下相提並論。」

  「先前太上皇喪期之內,殿下勤政穩朝,硬是壓住朝野浮動之亂,這份定力,別說越王,其餘諸王也是拍馬不及。」

  「這話一點不錯,殿下為國操勞半載,克己持重,如今功成身退、稍作鬆弛,不過是人之常情,朝野上下無人敢置喙半句!反觀越王,得聖上偏愛便肆意妄為,才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聲聲吹捧,句句熨帖。

  李承乾垂著眼瞼,淡淡聽著紛紛議論,面上故作淡然,眼底卻盛滿受用的漠然與倨傲。

  「不過是尋常小宴,諸位太過抬舉。」

  他嘴上謙遜,眼底卻毫無半分自省,「青雀尚且年幼,犯些小錯無傷大雅,我身為兄長,不能時時耳提面命,也有愧父皇母后囑託。」

  杜荷眼珠一轉,作為自小的玩伴,卻是懂他心思。

  太子殿下這哪是自責,分明是幾人話語撓到癢處,仍嫌不夠罷了。

  他見狀立刻順勢接茬,那副忝著笑臉低三下四的模樣,和在棍四爺及袁大面前時判若兩人。

  「殿下是守禮有度,是儲君該有的氣度。可越王李泰,卻是真的荒淫無狀,爛到了骨子裡!」

  「不知各位還記得平康坊那不繫舟處?自從越王過後,那柳芽兒再無出面之舉,便是魯王偶有相請,也是推辭不去。」

  趙節瞧見杜荷拉踩,也是不甘落後,緊跟著舉杯附和。

  「早前國喪未畢,余哀尚在,越王便夜夜流連青樓坊曲,沉湎聲色,狎妓縱歡,荒淫名聲早已傳遍長安市井。」

  「那柳芽兒琵琶美人,想必早早便被他得了手。」

  趙節話里話外說的是李泰荒淫,可總透著幾分不甘心的滋味,「不過那柳芽兒也是妄想,不過低賤伶人,還想著進親王府邸,當真是笑話。」

  「誰知道越王會不會鐵了心的抬舉她?」

  杜荷笑著抿了口佳釀,「若真是這般倒好,長安便又多了樁笑料。」

  眾人嬉笑一聲,同飲了一杯。

  「聖上仁慈,李靖之事又不忍重罰,僅僅將他禁足思過,已是天大恩典。可越王偏不知惜福,毫無悔改之心」。

  趙節端著酒盞,瞥了眼太子殿下臉色,繼續補刀:「如今他竟敢私自破了禁足令,深夜馳馬叩城。」

  「一己私慾,攪動滿城風雨,這般張狂妄為,哪裡有半分天家皇子的體面?此前陛下讓他和殿下一同迎旌,現在看來有欠考慮。」

  也不知是喝的馬尿多了,還是當著幾人的面肆無忌憚,趙節言辭愈發露骨。

  「他仗著聖上偏愛,素來驕縱跋扈,平日裡附庸風雅、沽名釣譽,看著溫文,實則最是荒淫浮躁!」

  「殿下縱樂有度,是儲君風範;他夜夜尋歡,是庶子劣根!兩相一比,高下立判!」

  「你們且瞧著,今夜這場大禍絕對壓不下去,明日早朝,言官必定群起彈劾!破禁、宵禁、擾民,數罪疊加,看他如何脫身!」

  滿殿嘲笑聲細軟靡靡,混著絲竹脂香,愈發襯得東宮這場私宴虛偽骯髒。

  李承乾斜倚席間,聽著眾人盡數盡李泰過錯、抬高自己,唇角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眼底不經意掠過一絲幸災樂禍。

  他壓下胸口翻湧的快意,故作溫和,慢條斯理開口:

  「青雀心性浮躁,一時耽於玩樂、失了分寸。只不過終究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我本不願多言他過失。」

  話語寬和,盡顯兄長仁厚,可下一句,卻立馬轉了個彎:

  「只是國法無私,宵禁、禁足皆是父皇親口或是朝廷鐵律。他屢教不改,。明日朝堂,確該好好論一論他的罪過,也好讓他徹底長點記性。」

  「我身為太子,這時候卻不好偏幫幼弟。」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落井下石。

  杜荷立刻心領神會,高聲附和:「殿下仁厚太過!越王屢犯禮法荒淫無度,敗壞宗室名聲,若再不重罰,何以正朝綱肅皇族?明日早朝,我等必聯名上疏,請聖上嚴懲!」

  「哪裡還用的著我等出馬?」

  趙節醉意朦朧,也不忘笑道:「殿下可還記得從前那位總和您唱反調的太子少傅,如今他可是特進且參與政事了。」

  「殿下只需不經意將此事透露出去,端坐朝堂,然後靜待這場好戲開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