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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石門

  走了約莫半炷香,甬道到頭。

  一扇石門擋在面前。

  門上無鎖,只刻著一條盤龍。

  龍首低垂,龍尾沒入兩側石壁。

  陳豐只看了一眼,便覺胸中那口泉跳得極沉。

  這門在等他。

  他抬起手,按在龍首上。

  石門無聲朝兩邊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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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後是一片極大的地底空間。

  比龍骨峽下的石殿還大。

  穹頂極高,隱入黑暗。

  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陳豐走近細看。

  那些字極古,筆畫如刀。

  他認得其中幾個,是龍族語。

  可大多他看不懂。

  那些字不是在寫歷史。

  是在寫人名。

  成千上萬的名字。

  從上到下,從東到西。

  有的旁邊刻著「戰歿」,有的只刻一個「歿」字。

  陳豐沿著石壁慢慢走。

  他忽然停住。

  石壁最深處,有一塊碑。

  那碑比人還高,通體漆黑,與洞壁連成一體,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碑面上刻著幾行極大的字。

  陳豐認得。

  那是龍族語。

  他讀得極慢。

  方姑與周水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碑上的字,他們看不懂。

  可陳豐每讀一行,臉色便變一分。

  碑上寫的是龍族覆滅那夜。

  不是天災。

  是人禍。

  周家先祖,當年是蜀中第一代修士。

  他們替龍族守北荒。

  後來,周家出了一個人。

  那人偷了龍族的「禍種」。

  把禍種種在了龍族祖地。

  禍種在龍族血脈中繁衍,讓龍族自相殘殺。

  周家便在那時反了。

  他們聯合蜀中數家修士,趁龍族內亂,放火燒山。

  龍族死盡。

  周家占了祖山。

  把龍族的遺物封進禁地。

  把龍族的血脈散到北荒。

  把龍族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在這地底石壁上。

  讓它們永遠出不去。

  陳豐站在碑前。

  他的呼吸極慢。

  慢得像停了。

  他的手按在碑面上。

  碑身極冷。

  冷得像從地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冰。

  他想起敖昏。

  想起龍骨峽。

  想起龍火池。

  想起那些在碎骨溝里埋著的、叫不出名字的龍骨。

  他忽然明白了。

  這道果。

  這禍種。

  為什麼在他破殼那日便跟著他。

  它不是恩賜。

  它是龍族的詛咒。

  是龍族最後的怨。

  是龍族用滅族之痛凝成的一粒種。

  種在了最後一條龍的魂里。

  讓他去吞。

  去吞周家的氣運。

  吞周家的修士。

  吞周家的所有。

  陳豐慢慢直起身。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極黑。

  他舉起劍,朝碑面划去。

  劍尖入石極深。

  他在碑上刻了三個字。

  陳豐。

  然後他把劍收回布中。

  周水根在門口小聲道:「陳豐,那碑上寫的什麼?」

  陳豐轉身。

  他看著兩個老卒。

  周水根與方姑都是周家後人。

  可他們不是當年那些人的後代。

  他們是後來被周家趕出去的。

  陳豐道:「寫的是周家欠龍族的債。」

  周水根沒再問。

  方姑也沒有。

  三人退出禁地。

  暗門在身後合上。

  陳豐順著甬道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比來時還慢。

  可他心裡那口泉,跳得卻比來時更沉更穩。

  像是終於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

  回到石坪時,白衣長老已經不見了。

  梅樹還在。

  石台上放著一隻極小的竹筒。

  陳豐拾起來。

  竹筒里卷著幾張薄紙。

  是周從止留下的。

  紙上寫著周家在蜀中所有暗點的最後一份總圖。

  旁邊有一行小字:「周元真在祖山東北的舊獵場。元朗在主堂。我沒有殺他們。留給你。」

  陳豐把紙收好。

  他抬頭看天。

  天已經暗了。

  祖山籠罩在暮色里。

  像頭終於累了的獸。

  陳豐對周水根與方姑道:「你們下山。在鹽倉等我。我去去便回。」

  周水根張了張嘴。

  方姑拉住他。

  兩人朝陳豐點了點頭,沿石階下走。

  陳豐獨自站在石坪上。

  他朝主堂方向望。

  周元朗。

  周元真。

  周家最後兩個外事的主事人。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他朝主堂走。

  步子極穩。

  這一夜,祖山上的風,要把最後那點舊帳,吹乾淨了。

  主堂在祖山最高處。

  陳豐從石坪上去,走了約莫半炷香。

  石階兩側的老松越來越密,把天遮得只剩一線灰白。

  越往上,風越硬。

  主堂的輪廓從松影間露出來,灰瓦白牆,比別處的屋子都矮,卻沉。

  像塊被按在山頂的舊石。

  堂前有一片石板坪,坪上落滿松針。

  陳豐走上去,腳下極軟。

  主堂的門開著。

  裡面亮著燈。

  周元朗坐在堂中正位,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盞。

  他穿著件半舊的青灰袍子,比周元真清瘦些,眉眼也更冷。

  見陳豐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抬手,給對面的空盞倒了茶。

  「從止放你上來的。」他說。

  陳豐在堂中站定。

  他環顧四周。

  主堂里沒有旁人。

  牆角的燈架被移開了,露出後面一排暗格。

  暗格里空著。

  周元朗把什麼都收好了。

  「你知道我要來。」陳豐道。

  周元朗端起茶,飲了一口。

  「從止讓我不要攔你。可我沒答應。」

  他放下盞,慢慢站起身。

  他比周元真高,肩也更寬。

  陳豐看見他腰間別著兩柄短刀,刀鞘極舊,卻亮。

  「我哥周元真,在東北獵場。他比我軟。所以父親當年選了從止,沒選他。可我不同。祖山在我手裡,便不能在我手裡丟。」

  陳豐沒說話。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周元朗看著那柄斷劍。

  「你吞了井火。三口竅。從止三關全過。按說我不該攔你。」

  他拔出雙刀。

  刀身極短,刀柄纏著舊布。

  「可我是周家人。祖山在我手上。你就算要把這山翻過來,也得先從我身上過去。」

  陳豐拔劍。

  斷劍出鞘極快。

  周元朗雙刀一錯,欺身而上。

  他不像周從止用掌,也不像周元真用刀。

  他用的是雙刀近身,貼著你打。

  陳豐擋了第一刀。

  第二刀已到他肋下。

  陳豐側身,刀鋒擦過衣袍,割開一道口子。

  他回劍一撩,周元朗退半步,雙刀交剪,鎖住劍身。

  兩人在堂中較力。

  茶壺被刀風掃落,碎在石地上。

  陳豐退一步,周元朗跟上。

  雙刀如剪,招招不離他頸與腰。

  陳豐的劍長,在近身時反成累贅。

  他索性棄劍。

  斷劍「當」地落在地上。

  周元朗雙刀齊下。

  陳豐不退反進。

  他右掌拍出。

  黑金色的火從掌根炸開。

  周元朗側身避過,左刀反削。

  陳豐左手一翻,硬抓住他左腕。

  刀鋒割進他掌心。

  陳豐不松。

  祖龍心火順著那道口子湧出去,像條火蛇,鑽進周元朗手臂。

  周元朗悶哼一聲。

  他右刀急斬陳豐手腕。

  陳豐鬆手,退後。

  周元朗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右刀換到左手。

  他還要再上。

  陳豐沒有給他機會。

  他張口。

  火線從喉中出。

  極細,極快。

  周元朗舉刀格擋。

  刀斷了。

  火線穿過斷刀,穿入他右肩。

  周元朗整個人被釘在身後那面牆上。

  他沒有叫。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焦洞。

  過了幾息,他慢慢滑落。

  雙刀落在地上,刀身滾了半圈。

  堂中靜了下來。

  燈還在燒。

  火線沒有引燃別的東西。

  陳豐收了火。

  他走到牆邊,低頭看周元朗。

  這人還睜著眼。

  只是呼吸極淺。

  「祖山……交給你了。」周元朗從齒間擠出這一句。

  陳豐沒有應。

  周元朗又看了他片刻,終於閉上了眼。

  陳豐在堂中站了一會兒。

  他把斷劍從地上拾起,插回背上。

  然後他走到堂外。

  天已經全黑了。

  祖山上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

  沒有人來。

  周從止說過,這山上的舊人,都已經被他遣散。

  陳豐站在石板坪上。

  他朝東北方向望。

  周元真還在舊獵場。

  他沒有去。

  周從止讓他自己處理。

  可周元真已經不重要了。

  周家祖山已經換了主人。

  陳豐沿著石階朝下走。

  走到半山時,他看見那棵老桂樹。

  樹還在。

  桂香也還在。

  只是樹下那間小院,門開著,燈已熄。

  陳豐在院門外站了站。

  他沒有進去。

  他轉身繼續朝下走。

  石坊還在。

  斷角還在。

  陳豐從石坊下走過。

  他出了祖山。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青。

  周水根與方姑在鹽倉外等他。

  兩人見他平安下來,都沒說話。

  陳豐把斷劍解下,往地上一插。

  他坐在倉口的舊石墩上。

  周顯從倉里跑出來,眼睛紅紅的。

  陳豐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道:「祖山以後不姓周了。」

  周水根一愣。

  方姑也愣了。

  陳豐道:「你們幾個老卒,誰願意回去,誰便回去。把它收拾收拾。」

  周水根喉嚨動了動。

  方姑低下頭。

  周顯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緊緊的。

  陳豐沒有再說什麼。

  他靠在石墩上,閉起眼。

  胸中那口泉慢慢跳著。

  三口竅在晨風裡一開一合。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蜀中的天,在他頭頂慢慢亮了。

  陳豐在鹽倉外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周水根從倉里出來,蹲到他旁邊。

  老頭的煙杆子點著了,卻只夾在指間,忘了吸。

  陳豐看著河面。

  晨霧從水上漫起來,把對岸的蘆葦吞了半截。

  他忽然道:「那碑上的字,你要聽嗎?」

  周水根把煙杆子磕了磕,沒說話。

  陳豐便說了。

  他說得很慢。

  從周家先祖替龍族守北荒說起。

  說到那人偷了禍種。

  說到禍種種進龍族血脈。

  說到龍族內亂。

  說到周家反了。

  說到火燒了七天七夜。

  說到龍骨堆成山。

  說到名字被刻在地底,永遠出不去。

  周水根聽到一半,煙杆子滅了。

  他蹲在石墩旁,兩隻手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方姑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

  她站在倉門口,一隻腳在門檻里,一隻腳在外頭。

  陳豐說完,天已經亮透了。

  「那碑現在還在?」周水根問。

  陳豐點頭。

  「在禁地最裡頭。我刻了個名字在上面。」

  周水根問:「什麼名字?」

  陳豐道:「陳豐。」

  周水根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把煙杆子別回腰上。

  方姑從倉里走出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她道:「我去收拾祖山。」

  陳豐看她。

  方姑道:「那地方總要有人管。老卒里我年紀最輕。我去。」

  周水根「嘿」了一聲:「你比我小兩歲。」

  方姑沒理他。

  她朝陳豐點了點頭,轉身朝祖山方向走。

  步子不快,卻極穩。

  陳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周水根蹲回來,小聲道:「周元真還在東北獵場。你不去?」

  陳豐道:「周從止留著周元真沒動。他讓我自己處理。可周元真不重要了。周家祖山已經沒了。他一個人,翻不出浪。」

  周水根點頭。

  過了半晌,他又道:「那你呢?去哪?」

  陳豐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斷劍在背上。

  他朝北望。

  北荒在天邊極遠處。

  像一塊被風吹了太久的黑布。

  「回青屏。」他說。

  周水根一愣:「回青屏做什麼?」

  陳豐道:「那地底靈脈還沒養完。九竅還差六竅。北荒太遠。我得先把青屏的根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