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1章 地底

  像有條極細的線,從他心口一直牽到黑山深處。

  陳豐不急著趕。

  他一邊走,一邊讓龍訣在體內緩緩運轉。

  這路他已經走過幾趟,可這一次不同。

  他不再是被追著躲,也不是為了逃命。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他像在赴一場約。

  北荒大得沒邊,陳豐的步子卻極穩。

  這一走,便是三天。

  第一天,他穿過一片白花花的鹽殼地。

  那地面極硬,像鐵。

  風過時,鹽粒飛起來,像碎雪。

  陳豐用破布蒙住臉,只露眼睛。

  他看見幾隻沙狐遠遠地跟著,像在等他倒下。

  陳豐沒理它們,只是走。

  沙狐跟了半日,終是散了。

  陳豐吃了幾口隨身帶的干餅。

  那還是從青岩南市買的,已經硬得像石頭。

  他也不在乎,就著水囊里最後一口水吞了。

  然後繼續走。

  第二天,他進了片荒丘地。

  丘不高,起伏如墳。

  陳豐尋了處背風的凹處過夜。

  夜裡極寒,他把身子縮成一團,人形之下他抗寒之力遠不如龍形。

  冷得睡不著,他便練功。

  龍訣在體內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給這冷夜添了點火。

  陳豐想起前世讀過的句子,說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他如今便在做那「隱」的功夫。

  等這「隱」成了,再「升」也不遲。

  第三天,他遇見了狼群。

  十幾頭沙狼,在黃昏時分從四面圍過來。

  陳豐沒拔劍。

  他只是站住,把龍威從人形里漏出一點。

  極輕,像風吹過水麵。

  狼群停住了。

  它們低低嗚咽,尾巴全垂了下去。

  陳豐繼續走。

  沒有一頭敢跟著。

  龍形時,他是北荒的君王。

  人形時,這點餘威也夠了。

  陳豐看著狼群退成幾個灰點,心道,原來人形時龍威仍在,只是淡了。

  若能再進一步,未必不能以人之身,行龍之威。

  第四日,陳豐看見了黑山。

  那山極遠,像從北荒地底長出來的一截黑骨。

  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龍火池極淡的硫磺味。

  陳豐站住。

  他忽然知道,敖昏為什麼叫他了。

  不是叫他回石窟,是叫他去龍火池。

  那池子出事了。

  陳豐加快腳步。

  到黑山腳下時,天已經黑透。

  陳豐沒有上山。

  他轉向西,朝龍隕原方向走。

  龍火池就在那地底深處。

  陳豐一路小跑,像道灰煙。

  風從北荒深處追著他。

  月亮升起來,半白半黃,照得黑山如一頭伏地古獸。

  陳豐在那古獸的注視下,朝那地火奔去。

  他能感到,地下的火在跳。

  比上次更烈,更急,像有什麼要從地底翻上來。

  陳豐握緊了斷劍。

  這一去,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萬劫不復。

  可北荒的風一直吹著他,往前。

  陳豐趕到龍隕原時,已是後半夜。

  月光慘白,把這片黑色平原照得像塊巨大的舊鐵。

  陳豐站在南緣,還沒進去,便覺腳底發燙。

  那熱度從地底極深極遠處傳上來,一浪接一浪,像有頭困獸在下面撞門。

  陳豐把劍握在手裡。

  風極燙,帶著硫磺與焦炭的氣味。

  他皺起眉。

  龍火池果然出事了。

  他沿記憶中的路徑走。

  黑石地面被月光照得發亮,像結了層薄冰。

  越往裡走,腳底越熱。

  到石丘附近時,陳豐看見地面裂開了幾十道新口子。

  那些裂縫極窄,卻極長,從石丘向四周蔓延,像被打碎的陶罐。

  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明滅不定,如地底深處有呼吸。

  陳豐蹲下,朝最近那道裂縫裡看。

  熱浪撲面,幾縷金色的火絲在極深處遊走,像蛇。

  陳豐心頭一沉。

  龍火池在漲。

  那地火正從池中朝四面八方蔓延。

  若再不壓住,這龍隕原怕是要被掀翻半片。

  他走到石丘中央。

  那裡的地面已經塌了一塊,露出個不規則的豁口。

  陳豐探頭望。

  黑得看不見底,只有熱風往上猛灌。

  陳豐脫了外袍,把斷劍用布帶緊緊綁在背後。

  這口子他得下去。

  敖昏喚他,定與這池子有關。

  陳豐深吸一口氣,翻身躍入豁口。

  熱風如浪,把他整個人往上托。

  陳豐像只黑鳥,在極窄的地縫中直直下墜。

  他用手腳撐住兩壁,幾次減速,還是跌得滿身是灰。

  好在這身子早習慣了北荒的粗糲。

  他咬牙挺住,繼續朝下。

  地底極亮。

  不是火,是那池子自己在發光。

  陳豐到洞底時,幾乎睜不開眼。

  那龍火池比他上次來時擴大了將近一倍。

  金色的火漿從池中漫出來,沿著石縫流成幾十道細小的火河。

  熱浪逼得陳豐連退數步。

  他背貼著洞壁,只覺渾身上下都被烤得發緊。

  那池子像有靈。

  它似乎知道陳豐來了。

  火漿中央忽地鼓起來,像有什麼要從池底拱出。

  陳豐握緊斷劍。

  他不信這是敖昏。

  這氣息太暴,太亂。

  不是那老龍。

  忽然,池中噴起一道火柱。

  陳豐側身急避。

  火柱撞在洞頂,散成漫天金星。

  陳豐只覺熱浪把他往後推了數步。

  就在此時,他聽見一個極沉極老的聲音從池底傳出來,像被火漿壓著,斷斷續續:「你來了……往下……再往下……」

  是敖昏。

  陳豐咬緊牙關,朝前走。

  熱浪如刀,他每走一步,衣角便燒去一片。

  陳豐索性把外袍扯下。

  那袍子剛脫手,便在半空中燒成灰燼。

  陳豐赤著上身,龍牙項鍊貼在胸口,斷劍橫在身前。

  他一步,兩步,三步,朝那火池走去。

  火漿已沒過他的腳踝。

  劇痛如電流直衝頭頂。

  陳豐疼得眼前發白。

  可他沒停。

  他想起祖山那夜,想起周元真的臉,想起周婉臨死前的眼睛。

  那些痛都熬過來了,這火,也能熬。

  陳豐繼續朝前。

  火漿漫到膝彎。

  他感到黑炎種子在丹田裡瘋狂旋轉,像要破體而出。

  人形快壓不住了。

  陳豐不再壓。

  他鬆了那口氣。

  龍氣如洪,從體內炸開。

  陳豐的身形在火中暴漲。

  鱗甲從皮肉下翻出。

  尾骨伸出。

  額上雙角如墨。

  他在龍火池中,重新化作了龍。

  黑鱗被金光映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神。

  陳豐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痛的龍吟。

  火漿倒卷。

  他朝著池心,一頭扎了下去。

  那裡,有他在等的答案。

  也有他非過不可的劫。

  陳豐朝池心沉去。

  火漿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雙滾燙的手,要把他撕開,要把他揉碎。

  黑鱗在火中發亮,又很快被燒得發紅。

  陳豐覺得自己像塊被扔進洪爐的鐵。

  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可他沒有閉眼。

  那池心有什麼在等他。

  不是敖昏。

  是一種極老極重的東西,像從天地初開時便沉在這裡。

  他越沉越深。

  龍火池像沒有底。

  陳豐只覺肺腑里的黑炎種子在瘋狂跳動,與這滿池的金火應和。

  他的口鼻間全是火,吸進來的不是氣,是光。

  陳豐四爪在火漿中奮力划動,像條逆流的黑魚。

  終於,他看見了。

  池心最深處,有團極亮極純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人頭大小,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它懸浮在火漿之中,緩緩旋轉,像顆沉睡了萬年的小太陽。

  陳豐在它面前停住了。

  他感到渾身的龍血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像遊子歸家,像浪子回頭。

  那金火沒有傷他。

  它只是緩緩地轉,像在打量他。

  「就是它。」敖昏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輕得幾乎聽不見,「祖龍留下的最後一口心火。我守了它一輩子。如今,我守不住了。你把它吞了。吞了它,這池子才會靜下來。」

  陳豐轉頭四顧,看不見敖昏的身影。

  那老龍的聲音像從火里來,又像從極深極古的記憶里來。

  陳豐問:「吞了會如何?」

  敖昏沒有立刻答。

  過了許久,那聲音才道:「你如今是築基中期。吞了它,可入後期。只是這心火極烈,你若壓不住,便成這池中一捧新灰。」

  陳豐望著那團金火。

  它那么小,那麼靜。

  像顆會焚盡萬物的種子。

  陳豐慢慢伸出前爪。

  那金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旋轉的速度忽然快了。

  火漿開始圍著它打轉。

  陳豐只覺一股極可怕的吸力從池心傳來,把他朝那金火拽去。

  他索性不再抵抗。

  他張開嘴,將前爪按向那團金火。

  痛。無法言說的痛。

  像把太陽吞進了肚子裡。

  陳豐整條龍都弓起來。

  黑鱗在瞬間被燒成半透明。

  他覺得自己在融化。

  黑炎種子在丹田中轟然炸開。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亂竄。

  祖血像條發了瘋的河,在他血管里橫衝直撞。

  陳豐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看見了自己。

  看見了黑山。

  看見了北荒。

  看見了前世的宿舍,還有那盞他永遠沒關掉的檯燈。

  所有的光都匯成一點,極亮,極燙。

  陳豐在心中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把所有的痛都吞了下去。

  像吞下這整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整天。

  陳豐醒了過來。

  他仍在池底。

  火漿已經不再翻湧。

  那團金火不見了。

  四周暗了許多。

  陳豐動了動爪子。

  他的鱗甲焦黑,像被大火燒透的樹皮。

  可他還活著。

  而且,他能感覺到丹田中多了一團極穩極沉的火。

  比黑炎更亮,比龍火更老。

  那是祖龍的心火。

  已經與他融為一體。

  陳豐慢慢浮起。

  火漿從他身上滑落。

  他朝池面游去。

  越往上,水越清。

  等他破池而出時,洞中已是一片溫潤的暗紅。

  那漫出池外的火河已經幹了。

  裂縫中也不再噴涌火光。

  龍火池安靜了下來,像頭終於睡著的巨獸。

  陳豐伏在池邊,大口喘氣。

  他抬頭。

  洞頂極高。

  有風從豁口處漏下來,極涼極清。

  陳豐知道,自己挺過來了。

  他閉上眼睛。

  體內,那團祖龍心火與黑炎種子緩緩相融。

  築基後期的壁壘,已經被燒穿了。

  陳豐在黑暗裡,咧了咧嘴。

  像笑,又像哭。

  這北荒,他終究沒被燒成灰。

  他成了火的主人。

  陳豐伏在池邊,許久才把氣息調勻。

  池中的金火已經熄了,只余幾縷極淡的光絲,像將盡的炭,在暗紅的水面上漂著。

  陳豐低頭看自己。

  鱗甲焦黑,有幾處翻捲起來,輕輕一碰便簌簌落下。

  新鱗已經在下面長出來,薄而亮,像初春河面的薄冰。

  黑中透金,比從前多了一層極淡的暖色。

  陳豐把舊鱗抖掉。

  火漿從他背上滑下,像被馴服的活物,再沒半點灼痛。

  「你沒被燒成灰。」敖昏的聲音從池底極深處浮上來,又輕又薄,像快散了。

  陳豐朝池中道:「那心火,我吞了。」

  過了許久,敖昏才道:「吞得好。這龍火池,明日起便是一池凡水了。你帶走了它的心。」

  陳豐聽出那聲音里的衰意。

  他問:「你還能撐多久?」

  敖昏似笑了一聲,那笑像砂紙擦過石面:「油盡燈枯。你今日不來,我也要化了。」

  陳豐沒作聲。

  他看著池水,水面平靜,像從沒燒過一場要命的大火。

  敖昏道:「莫走太遠。北荒的風水,還能再養你兩年。但你這道果……它太能吃了。你強,它便更饞。你吞了祖龍心火,它此刻不定,日後還會再動。你須在人形上多下功夫。以人形修龍訣,走得慢,可穩。」

  陳豐點頭。

  他知道敖昏說的不假。

  道果在識海深處又脹大了一圈,像頭半醒的獸,被祖血與心火夾著,才沒鬧起來。

  陳豐把斷劍喚出來。

  劍身映著池中余火,像抹了層金。

  他看了片刻,又收回。

  敖昏沒再說話。

  陳豐朝池中深深看了一眼,低聲道:「我走了。」

  池水極輕地晃了晃,像在答他。

  陳豐轉身,朝那處來時的豁口攀去。

  四爪在新火與舊傷之間反而更有力了。

  他像條從火中重生的黑蛟,從地底一點一點,爬回人間。

  到地面時,天已經大亮。

  陳豐站在龍隕原上,北荒的風從四面來,把他的焦鱗與新鱗吹得獵獵響。

  他仰頭。

  天極藍,藍得不像真的。

  陳豐把龍形收了,重新化作人。

  這過程比從前順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