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溪澗,正想再尋一尋有沒有別的靈草,忽然停住。
地上有血。
極新,還未完全滲進土裡。
那血一路滴向石壁方向。
陳豐順著血跡望去,石壁下那叢龍涎草已只剩幾個淺坑。
他心頭一跳。
有人也看上了這草。
而且比他更早動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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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豐退了半步,豎瞳慢慢掃過四周。
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
他不再多留,轉身朝秘境更深處行去。
他要找個更偏的地方,突破築基。
到那時,再有人想從他嘴裡搶東西,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陳豐在秘境深處尋了一夜,才找到一處滿意的地方。
那是道極窄的石峽,藏在兩片斷崖之間,外頭被大片紫藤遮得嚴實。
入口僅容他側身擠入。
走進去十餘步,豁然開朗。
內部是間天然石室,四壁生滿淡青色的苔,像鋪了層薄毯。
頭頂有道極細的裂縫,天光從那裡漏下來,像根銀線垂在室中。
陳豐盤尾坐下,閉上眼,先讓龍訣在體內走了一個大周天。
靈氣從四面八方滲入,極緩,卻極純。
這石室太適合突破了。
他要在天亮前衝擊築基。
陳豐將黑炎種子沉入丹田最深處。
那顆暗紅色的火種已如龍眼大小,表面隱有金絲纏繞。
陳豐催動半部龍訣,把積蓄多日的靈氣盡數推向丹田。
漲潮般的力量不斷衝擊那層看不見的壁障。
陳豐只覺渾身鱗甲都豎了起來。
痛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他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這痛他太熟了。
血釘、蛻鱗、龍涎草,哪一樣不痛?
痛不可怕,怕的是沖不破。
靈氣越聚越厚,像座積滿水的壩。
陳豐把心神沉到最底,像前世面對決定命運的大考,把所有雜念都清了出去。
他想起周婉,想起周瑾,想起那龍影說的「禍種既是劫,也是路」。
都過去了。
眼前只剩這一條路。
衝上去。
「轟——」
陳豐只覺得識海中一聲巨響,像有什麼極堅硬的東西裂開了。
隨即,一股滾燙的靈氣從丹田倒涌而上,順著龍骨直衝天靈。
他整條龍軀都被這力道沖得微微離地,又重重落回。
痛感在瞬間放大,又驟然消退。
陳豐仰起頭,喉嚨里滾出極長極沉的一聲龍吟。
那吟聲在這石室中折返如雷,震得四壁青苔紛紛脫落。
紫藤外頭,幾塊碎石從崖上滾下,驚起一片鳥獸。
陳豐渾身發光。
黑鱗像被燒透的炭,每一片都亮著暗紅的邊。
爪尖金紋暴漲。
頸後骨刺根根立起。
他覺得這天地間的靈氣忽然變得極輕極薄,像只要張嘴,便能吞下整片林子的風。
丹田中,黑炎種子已經化作一團暗金色火焰。
那是築基之後的龍息。
黑中透金,比從前凝練了何止數倍。
陳豐緩緩合上嘴,把龍吟收回。
石室復歸寂靜。
他伏在地上,只覺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又無一處不通暢。
「築基了。」陳豐睜開眼。
豎瞳中赤色已深得發亮,像泡在血里的兩粒金砂。
他沒有急著出去。
這秘境中的靈氣比外頭濃上許多,突破後的根基還需穩固。
陳豐又盤坐了整整一日。
石室內光陰極慢。
等他再出來時,天已經黑透。
風從峽谷中吹過,帶著冰涼的花香。
陳豐深吸一口氣,只覺心胸像被這風洗過。
他如今若再遇到沙民,再遇到周瑤派來的散修,就算不動龍息,單憑龍威便足以讓那些人站不起來。
至於周元真……陳豐想到那人,眼中冷光一閃。
築基對築基,他不怕了。
陳豐朝著秘境更深處走。
半部龍訣告訴他,龍骨峽往後,還有一處地方,叫「化龍池」。
那是龍族幼龍破境之後洗鍊肉身之地。
池水能穩根基,鍛龍軀。
陳豐要去那。
趙老怪當年便是從化龍池附近帶走的龍蛋。
他想看看,自己這身新龍軀,能在池水中走到哪一步。
夜風漸涼。
陳豐越走越深。
兩旁的草木漸漸稀疏,地面由土轉石。
淡白的霧又漫上來,像在給他引路。
陳豐走了約莫半炷香,忽聽前頭水聲輕輕。
他停住。
那水聲不急,像有泉從地底湧出。
陳豐穿過一層薄霧,眼前現出一方極古的石池。
池水清得不見底,水面泛著銀藍色的微光。
池邊生著幾棵半枯的老樹,像守了這池子一輩子。
陳豐望著那水,龍血狂跳。
他走上前,將前爪探入池中。
水溫微涼。
可那股涼意從爪尖竄入的瞬間,他渾身龍鱗都張開了。
陳豐不再猶豫,整條龍躍入池中。
水花不大,只濺起幾圈銀藍色的光。
他閉眼,任由池水將他裹住。
像有一千隻極柔的手在捶打他的筋骨。
陳豐抱元守一,在池中緩緩下沉。
水越來越深,光越來越遠。
他像沉入一片極古極古的夢裡。
夢裡,有條黑色的老龍,盤在池底,正望著他。
陳豐沒有害怕。
他慢慢落下去,與那老龍只隔一臂。
老龍看著他,忽然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只一個字,像從地底擠出來的:
「來。」
陳豐沒有猶豫,朝著那老龍沉了下去。
池水在身側分開,像有無數細小的手托著他。
那老龍盤在池底,通體漆黑,鱗甲與四周的暗影幾乎融為一體。
陳豐越沉越近,才看清它的全貌。
它沒有形體上的殘缺,卻透著一股極深極重的衰敗。
龍鬚垂在水中,像兩縷將散未散的黑煙。
赤金色的豎瞳半睜著,目光落在陳豐身上,渾不似活物,倒像兩盞從極古的年月里漏出來的燈。
「來。」老龍又張了張嘴。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倒像從池底每一粒沙、每一寸水中滲出來。
陳豐落到它面前。
池底極淨,沒有泥,沒有草。
老龍盤踞之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某種陣法的殘跡。
陳豐站進那圈中,與老龍四目相對。
「築基了。」老龍道,聲音極輕,卻震得池水都在發顫,「比我料得快些。」
陳豐沒應聲。
老龍緩緩抬起頭。
只這一個動作,整池的水都像被帶動了。
陳豐腳下發飄。
他穩住身子,抬頭看它。
老龍道:「你身上那半部龍訣,是我留在外頭的。龍骨峽上那縷祖魂,是我三魂中的一魂。他問了你三問,答得不錯。可那三問只是門檻。進了這化龍池,才算真正走到我面前。」
陳豐問:「你是黑龍一脈的祖龍?」
老龍沉默片刻,道:「祖龍不敢當。我名敖昏,是這北荒龍族最後一條黑龍。」
它望了陳豐一眼,那目光極深,「也是你前身的曾祖輩。你殼中這身血脈,皆自我出。」
陳豐心頭一震。
這老龍,竟是他這副龍軀的血脈源頭。
難怪化龍池要建在此處,難怪他一入池中,龍血便像要破體而出。
敖昏繼續道:「龍族覆滅那夜,我以殘軀沉入此池,以池水養魂,直等到今日。為的,就是等一個能走到這裡的後輩。」
陳豐道:「外頭還有兩枚龍蛋。龍骨峽……」
敖昏打斷他:「那兩枚早已死了。龍蛋離土三百年,靈息早絕。你能活著,是因你那道異世之魂在破殼前強行灌入,才把最後一點胎息激活。否則,你連殼都破不了。」
陳豐不語。
敖昏說的,與那龍影一般無二。
他低頭看自己的前爪。
池水在爪縫間流過,像要洗去什麼。
敖昏道:「你既有此造化,便不該浪費。我在池底留了三樣東西。今日先傳你一樣。另兩樣,等你練成半部龍訣,自會尋到。」
陳豐抬頭:「什麼東西?」
敖昏沒有答。
它忽然張口,吐出一枚極小的黑珠。
那珠子不過指甲蓋大,通體無光,像滴凝住的墨。
敖昏道:「此乃黑龍一脈的『逆鱗』。不是真的鱗,是我以殘魂與龍血凝成的一縷祖血。你吞下去。它能替你壓住那禍種的反噬,也能在關鍵時刻,護你神魂一次。」
陳豐盯著那黑珠。
他識海中的道果忽然劇烈跳動,像在抗拒。
陳豐沒有退縮。
他張口,將那黑珠吞下。
珠子入口即化,像股冰流滑入腹中,直沉丹田。
下一瞬,陳豐渾身如墜冰窟。
他四肢僵硬,鱗甲蒙上白霜。
黑炎種子在那股冰流下瘋狂掙扎,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捏住。
陳豐咬著牙,把所有意識沉入丹田。
道果金光與那冰流撞在一處,整片識海都在翻湧。
敖昏的聲音遠遠傳來:「守住靈台。熬過去,你這身龍血才算真正被點燃。」
陳豐閉上眼。
池水漫過頭頂。
他沉入一片無聲的黑暗裡。
唯有胸口那團暗金色的火,明明滅滅,始終不熄。
敖昏盤在池底,豎瞳映著那點火光,像看著一粒從灰燼中重新亮起的星。
天光從池面漏下,銀藍色的一片,靜靜覆在這對隔世祖孫身上。
像在替他們守著什麼極久遠的秘密。
陳豐在那片黑暗中不知沉了多久。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
他像被凍在了一塊極古的冰里,連思緒都凝得極慢。
只有丹田處那團暗金色的火焰還在跳。
極弱,弱得像風裡的一粒燭火,卻始終不滅。
他所有的意識都縮在那點火光旁,像守著最後一點活氣。
那冰流仍在體內遊走,從龍骨到鱗甲,從識海到血脈。
所過之處,像要把整副龍軀都拆開重鑄。
陳豐痛得早已麻木。
他只記得一件事:靈台不滅。
那龍影說過,敖昏也說過。
若守不住,這池底便是他的墳。
就在他意識即將散盡的剎那,那團暗金色火焰忽然「砰」地一聲,炸了開來。
火焰如潮,從丹田中湧出,沿著被冰流改造過的經脈狂奔。
陳豐猛地睜眼。
豎瞳赤紅如血,卻比血更亮。
他張嘴,想叫,卻發不出聲。
池水從四面八方灌入他的口鼻,他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般。
渾身黑鱗如鱗鱗金甲,在一片黑暗中灼灼發光。
那冰流與火焰在體內交戰、融合,最後化作一股溫溫的暖流,沉入四肢百骸。
陳豐把身子弓起,仰頭朝著池面方向,發出了極長極沉的一聲龍吟。
化龍池炸開了。
池水沖天而起,像一條銀藍色的水龍,直上半空,又如暴雨般砸回。
陳豐從池底一躍而出。
水珠從他鱗上滾落,每一滴都像裹著碎光。
他落在池邊的老樹旁,四爪抓地,尾巴橫空一掃,將一片灌木齊齊削斷。
他渾身都在冒白氣。
那是池水被龍軀的高溫蒸成的霧。
陳豐站在霧中,像從地底鑽出的魔龍。
敖昏的話還在耳邊。
他成了。
那縷祖血已經燒進他的血脈里。
識海中的道果不再躁動,反而極溫順地縮在金光最深處,像被什麼東西降住了。
陳豐閉目,只覺靈台從未如此清明。
周遭的每一絲風、每一片葉、每一道極遠處的鳥鳴,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識海之中。
他的神魂像被撐大了一倍。
陳豐張嘴,吐出一口濁息。
那氣落地,竟把一塊青石激得裂開幾道細紋。
「逆鱗已經與你融合。那道果,短時間裡不會再反噬。」敖昏的聲音從池底傳來,比先前更沉。
陳豐回頭。
池水已復歸平靜,銀藍光不再,只剩一池墨沉沉的深水。
老龍的身影已隱在池底,只有聲音斷斷續續地浮上來:「去吧。去把你該走的路走完。若有一日,你能修成那後半部龍訣,再回來。」
陳豐上前一步:「你現在不告訴我後半部在哪?」
敖昏沒有答。
水面微漾,像有誰在極深處吐了口氣。
陳豐等了一陣,直到池水再無動靜,才轉過身。
他知道,該出去了。
這化龍池只能讓他穩固根基。
真正的路,還在這秘境之外,在那片望不到邊的北荒,與更遠的世界裡。
陳豐朝來路走去。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都像在微微發燙。
祖血在體內流轉,像條滾燙的暗河。
陳豐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敖昏還在池底。
那一縷殘魂,也許還會再等三百年。
可陳豐不是它。
他不想等。
也不會等。
他有道果,有龍軀,有這半部龍訣。
這世間,還沒有誰,能叫他再回到那暗無天日的石洞裡去。
陳豐加快了腳步。
夜色在他身後合攏,像件極黑極長的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