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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茶室風波

  秋寒,水潭涼意更甚。

  待到適應後,卻只覺舒暢,凜冽澄澈的活水似能洗淨周身塵垢。

  韓陌朝那匹白練游去。

  瀑布砸落,水花濺射,白沫聚散。

  耳畔轟鳴陣陣,似萬馬奔騰。

  世界頓時岑寂下來,雜音頓消,唯聞嘩嘩水聲。

  心,便隨之靜了下來。

  靜極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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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潭不深,韓陌盤膝跏趺坐於池底巨石,尚能露出大半個腦袋。

  無相神功運轉。

  韓陌神色莊嚴平靜,眼自然垂著,似已入忘我之境。

  忘我,故無我相,契合神功真諦。

  瓶頸不期然而破。

  氣息周天流轉,勁力隨之凝練,速度竟是平日兩倍有餘。

  一個時辰後。

  筋骨疲乏,氣息運轉漸顯滯重,似已到了今日修行的極限。

  熬練勁力本就是日積月累的水磨工夫,急不得。

  韓陌睜開眼,耳畔轟鳴依舊,回首一看,天卻已擦黑。

  池畔小姑娘也不見了蹤影,想想也正常,枯坐冥思本就沒什麼看頭。

  他忽然記起小姑娘說那瀑布後藏有寶貝。

  於是抄起一竿秋,勁力流注,竿身如怒龍昂首,朝著飛掠直下的瀑布刺去!

  竿尖觸及水幕,仿若撞上無形鐵壁,一竿秋彎曲如弓。

  巨力自雙臂傳來,韓陌只覺虎口發麻,整個人倒飛而出,狼狽落於岸邊。

  如蚍蜉撼大樹。

  韓陌嘖嘖慨嘆道:「怕是暗勁大成也難匹敵,不會真有什麼寶藏吧……」

  念頭轉瞬即逝,哪怕真有寶藏,也斷難勝過菡萏圖。

  更何況,自己夠不著、取不到的寶藏,與廢鐵無異,成天惦記著反倒會壞了心情。

  衣物濕漉,寒涼夜風一吹,雖不至於生病,卻也渾身難受。

  才剛回到客房換完衣服,房門就被嘭嘭嘭叩響了。

  敲門聲急促。

  韓陌系上面巾,皺眉道:「何事?」

  「大哥哥,沈鏢頭、賀大叔被正衡院的鷹犬扣在了胭脂胡同聚寶茶室!」

  來人卻是青禾,面色惶急,不似作偽。

  一竿秋扛在肩上,韓陌又問:「少東家她……」

  青禾似乎猜到韓陌要問什麼,打斷道:「沈姐姐去找郡主商議辦法了。」

  韓陌略一思索道:「替我和你沈姐姐說,我先過去看看情況,等她過來。」

  「好好好!」

  青禾抄著小短腿,一溜煙就不見了。

  韓陌苦著臉,面沉如水。

  未曾料到才剛入京城沒幾個時辰,就要被迫捲入這場風波,更是要直面最不願見到的正衡院。

  可他卻不得不去。

  那位行事疏冷淡漠的郡主肯出面化解,自是最佳。

  但人家為何要出面化解?

  你千里迢迢押鏢到了京城,辛苦勞累不假,但人家也給足了鏢金,錢貨兩訖,算是互不相欠,何必為了你再去得罪正衡院呢?

  最後十有八九會變成沈歸雁獨自赴險。

  韓陌又怎能坐視不管?

  他提著一竿秋,眸光堅毅,踏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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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月照天,大紅燈籠一盞盞亮起。

  車馬如雲,美人似酒,醉生夢死,日日俱是佳節良辰。

  往來之人有豪閥巨富、達官貴人,亦有販夫走卒、貧賤窮人。

  客有三六九等,妓館自然也有高低之分。

  頭一等稱為「清吟小班」,次一等叫做「茶室」,第三第四等則是冬蘭委身的「下處」。

  清吟小班裡姑娘不僅容貌嬌俏、身段玲瓏,吹拉彈唱俱是一流,色藝雙全。

  到了次一等的茶室,妓子臉蛋身段倒不遜色多少,可彈琴唱曲卻只是稀鬆平常,至多會那么二三十首。

  至於底層百姓時常光顧的下處,俱是些年老色衰、姿容庸常的妓子,客人也不跟你談什麼藝,只在乎色,交了錢就辦事幹活,很是直接。

  胭脂胡同,聚寶茶室。

  門心貼著紅紙黑字的短聯——貌美佳人,風流才子。

  兩側還貼了副長聯——南山登高東海廣,春風流惠秋自清。

  屋檐下掛著幾盞寫著「小蘭花」「紅寶」「九娘」這些妓子花名的大紅燈籠。

  這氛圍營造得委實不錯,大大減輕了逛窯子的負罪感,咱是來這聽曲子欣賞藝術的!

  早些時候,沈愷、賀雲在望月軒定了席,讓這聚寶茶室的姑娘來陪酒唱曲。

  沈愷畢竟執掌天順鏢局多年,曉得掙錢不易,哪怕鏢金不菲,卻也不敢肆意揮霍,裡頭還有那些喪命弟兄們的撫恤金呢。

  故而延請茶室姑娘,便成了最合宜划算的選擇。

  曲能唱幾首,琵琶也能彈上一彈,他倆大老粗也聽不出好壞,也就是圖個氛圍。

  客人邀請妓子來侍宴侑酒,被稱之為「叫局」。

  叫局,須有局票作為憑證,以便於官府抽稅、妓館結帳。

  沈愷哪裡懂京城這些彎彎繞繞,賀雲哈哈一笑說無妨,你出銀子就是了,票我替你寫。

  局票填好,酒樓堂倌將其遞送至聚寶茶室,而後轎夫會扛著兩位姑娘來彈琴唱曲。

  可卻只有送票的堂倌回來了,哭喪著臉道:

  「紅寶、九娘兩位姑娘都要上轎子了,卻被三位身穿飛魚服的正衡院捕快攔下,還硬生生撕爛局票,民不與官斗,小的,小的,實在是沒法子啊……!」

  沈愷本欲忍氣吞聲,他早就過了鬥狠爭意氣的年紀,這家不成,再換一家妓館就是了。

  可賀雲卻一拍桌子,嗖地起身,滿面怒容:

  「艹他老娘的!穿上飛魚服就真當自己是京城地頭蛇了?老子還是花間司捕花郎哩!老沈,來,隨我過去,斗上一斗!」

  沈愷勸說無果,卻也不能拋下友人,只好隨之而去。

  聚寶茶室。

  紅寶、九娘兩位妓子瑟縮躲在一旁,上了年紀的老鴇正在那三位捕快身前交涉,唾沫橫飛,語氣近乎哀求。

  「肖大人,您、您這不符合規矩啊!凡有叫局,姑娘們無論颳風下雨都得去啊,哪怕延誤半柱香,這名聲也就壞了,再沒客人敢點!」

  打頭那位是個面孔英武的男子,靛青飛魚服上繡著彪,正衡院百戶,正六品。

  肖百戶不以為意道:「所以我這不是把局票撕了嘛!」

  老鴇哀嘆不已:「咱這小本生意,經不起您那麼折騰,唉,唉……」

  「別嚷嚷!」肖百戶一把推開老鴇,不耐煩道,「待會我狠狠收拾那倆,打到他們不敢將此事外傳,這下總行了吧!」

  老鴇瞥了眼那柄腰刀,不敢再吱聲,生怕被打,便走到角落哄著那兩受驚的姑娘。

  肖百戶眯著眼,眸光陰鷙,盯著那聚寶茶室大敞的院門。

  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他並非蓄意惹事,起初只是想帶兩位弟兄逛逛窯子,徹夜酣戰。

  卻無意中瞥見那局票上寫著「賀雲」二字。

  京城這地界,叫這名字的唯有一人,就是那與他們正衡院頗不對付的花間司賀捕花郎!

  縱使認錯人,也無妨,肖百戶混跡京城十餘年,就從沒見過哪個熬鷹鬥狗的紈絝子弟會點二等妓院的姑娘陪酒唱曲,丟不起這個臉。

  以他正衡院百戶的身份,旁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至於為何要專程挑釁花間司——

  這事說來也鬧心。

  肖百戶,本名為肖枝浩傑,古怪難記,以至於頂頭上司覃千戶在遞交文書之際,抄寫錯誤,小小出了一番洋相。

  這縱然不是肖百戶的錯,但這筆帳卻記在了他頭上,千戶大人近來總是對他板著臉,言語帶刺,任誰都能看出心頭有氣。

  覃千戶最是討厭宜春郡主,總說那狗屁花間司搶占了太多本屬於正衡院的俸給,註定活不過二十歲的小丫頭不去好好耍耍,弄這麼多么蛾子作甚?!

  他總是放任手下與捕花郎針尖對麥芒,凡有摩擦,絕不可能善了,表現驍勇者還會被大大嘉賞。

  幫派相爭,有些時候就像孩子慪氣,不可理喻。

  肖百戶決心狠狠揍那賀雲一頓,捆縛制住,讓花間司拿錢贖人,儘可能把事情鬧大,好叫此事傳到千戶大人耳中。

  念起念落,院門處已然浮現兩道人影,左邊那位瞧著眼生,右邊那位濃眉大眼的正是那捕花郎賀雲。

  找對人了!

  肖百戶雙眸似大星,獰笑著一揮手,雁翎刀已在手:「弟兄們隨我上!」

  肖百戶敢出言挑釁,自是有幾分底氣。

  那位如毛猴般猥瑣的瘦漢,馮楊,雖只是捕頭,卻已臻至暗勁,實力不容小覷;

  而另一個黑壯漢子,羅不凡,亦是暗勁,一手雁翎刀耍得有幾分門道。

  而他自己,則已隱隱觸及到氣海境的門檻,每次運轉周身勁力,丹田處皆會隱隱發脹。

  嘭!嘭!

  沈愷、賀雲跌落在地,彼此攙扶而起。

  面頰手臂多處擦傷,氣息紊亂。

  以二敵三本就不占優,又有肖百戶這位頂尖好手坐鎮,兩人已然落入下風,慘敗只是時間問題。

  賀雲呼哧呼哧大喘氣,啐了一口,紅著眼罵道:

  「艹你奶奶的。肖老狗,你是去哪兒賣屁股了,咋變得那麼厲害?嚯,瞧你這樣,還蠻享受的嘛!」

  肖百戶早已聽慣污言穢語,打嘴仗他不擅長,只是提著刀,率領弟兄們將他倆逼至牆角。

  沈愷面露憂色,說咱倆要不逃吧,賀雲搖搖頭,說你能跑我跑不了,與正衡院那幫狗東西對上,若是跑了會被同僚笑掉大牙的。

  沒辦法,沈愷也只能陪著負隅頑抗。

  半柱香後。

  兩人氣力耗盡,面龐多處青紫,口鼻溢血,被羅不凡、馮楊用特製麻繩捆縛住,粽子似的,被隨意扔在一旁。

  肖百戶沒下死手,正衡院和花間司雖說摩擦不斷,但說到底都是為皇家辦事,小打小鬧無妨,真要鬧出人命他可扛不住。

  「馮楊,你去通知花間司!羅不凡,你去門口放風!」

  吩咐完,肖百戶笑眯眯蹲坐在賀雲身旁,用雁翎刀刀鞘狠狠拍了拍他臉頰,嗤笑道:

  「你們捕花郎討好那位郡主倒是有幾分本事,打架卻不太行啊!」

  賀雲眼皮青腫,斜瞥著肖百戶,呸了一大口:

  「人多打人少算什麼本事!要不是我孟大哥今日沒來,還輪得到你們在此作威作福?」

  肖百戶微笑不語。

  若是那張局票上有「孟青空」三字,他二話不說掉頭就走,哪敢攔住上轎的姑娘呢?

  「打架輸了就是輸了,找那麼多藉口作甚?!呵呵,你猜猜會不會有人來贖你?」

  賀雲閉眼,以鼻孔對著他,不說話了。

  沈愷也沒說話,他算是遭了無妄之災。

  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哪怕和你全無干係,為了兄弟你還是會兩肋插刀。

  他現在只希望歸雁別來摻和此事。

  畢竟這是正衡院、花間司之間的事兒,牽扯太密,瓜葛太多,反倒難置身事外。

  沒了反饋,嘲弄便不再有趣,肖百戶扯了張椅子坐下,又讓老鴇泡了壺茶,自斟自飲。

  八大胡同里依舊熱鬧非凡,管弦絲竹之聲常在,悠悠揚揚,時不時傳來幾聲紅粉佳人甜膩的嬉笑。

  這便是京城的夜。

  在妓家吃一席酒,可抵窮人半年糧。

  皎皎月盤漸漸朝著中天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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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輿圖上標有胭脂胡同的位置。

  到了後,韓陌卻差點以為自己尋錯了地方。

  街道異常寬闊,可容馬車通行,地上齊整鋪著青石磚,這哪是胡同的樣子啊?

  可兩側房檐下隨風搖曳的那一盞盞紅燈籠,卻又明明白白昭示著這兒是煙花之地。

  聚寶茶室位於胡同中段。

  院門前站著個門神般的黑壯漢子,飛魚服,手上抱著刀。

  胭脂胡同里雖沒有清吟小班,大多卻也是茶室,來這兒的都是些商賈、小官,本就是為了尋歡作樂,哪家不都一個樣,犯不著得罪正衡院那幫兇徒。

  以至於聚寶茶室今晚幾乎沒有生意,門庭寥落,妓子們只能在屋內無奈打著哈欠,憂啊愁啊,時不時便嚼一顆忘憂丸。

  韓陌運轉無相神功,收斂周身氣息,輕巧躍上房頂,打量著院內情況。

  沈愷、賀雲沒傷到筋骨內臟,調息片刻後已恢復了七八成,面色逐漸紅潤,只是被那特質繩索捆縛,掙脫不開罷了。

  『那穿著百戶衣裳的男子,坐在院中,距離不算近。以我的速度,應當能在他趕來之前,斬斷繩索,以三敵二,未必會輸。

  『正衡院百戶皆是暗勁,踏入氣海境則會榮升千戶。

  『暗勁……倒也勉強能對付。』

  規劃雖好,實施之時卻總會遇到種種意外,最保險穩妥的做法自然是等沈歸雁過來。

  就在此時,韓陌忽然瞥到一位身穿飛魚服、乾瘦似毛猴的男子走入胭脂胡同,直挺挺朝著聚寶茶室走來。

  韓陌眸光一凜,飛身掠下屋檐。

  可不能浪費這以三敵二的局部人數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