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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你就是有罪

  真正的折磨,來自仇家。

  一些曾被岳武聖懲治過的豪強、或因岳家往日威勢而結怨的世家,他們的子弟,多是些紈絝,早早得了消息,在流放隊伍的必經之路上設卡「相送」。

  「喲,這不是威名赫赫的岳家兒郎嗎?怎麼這副德性了?」一個錦衣華服、面色虛浮的青年,帶著一群惡僕,攔在路中,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快意。

  「聽說岳家槍法無敵,來,從小爺胯下鑽過去,學兩聲狗叫,讓小爺看看你們的骨氣!」另一人岔開腿,指著胯下,哈哈大笑。

  岳家子弟雙目噴火,握緊拳頭,骨節爆響,幾欲拼命。但岳凌雲一聲低吼,如同受傷的雄獅:「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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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率先,在無數嘲諷、鄙夷、戲謔的目光中,拖著沉重的枷鎖,緩緩俯身,從那紈絝子弟的胯下鑽過。

  泥土污了他的臉,屈辱刻進了他的骨。為了身後那些更弱的族人,他必須忍。

  見家主如此,其他岳家青壯,無論多麼不甘,也只得含淚效仿。婦孺們被逼著從撒滿污物的地上爬過。

  有人不堪欺辱,當場自盡,血賤當場。

  這還不夠。

  皮鞭如毒蛇般抽下,肆意鞭打著岳家婦孺,衣衫碎裂,皮開肉綻,慘叫與哭泣聲令人不忍卒聽。

  最後一點勉強果腹的粗糧糠餅被搶走,扔在地上肆意踐踏,或被那些紈絝拿來餵狗,然後看著岳家幼兒餓得奄奄一息、哭嚎不止而放聲大笑。

  「岳凌雲,你爹不是聖人嗎?不是威風嗎?來啊,反抗啊!」挑釁聲不絕於耳。

  岳凌雲跪在地上,低著頭,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混入泥土。

  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憤怒與屈辱達到極致,但他終究沒有動,他也不能動。

  他若動手,那些虎視眈眈的押解看押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仇家高手,立刻就有藉口將岳家「當場格殺,以儆效尤」。

  半路,曾經有岳家分散至各地的殘部,將領,還有朋友,出來劫道,雖然拼死一戰,結果被當場鎮壓,幕後隱藏著更強的人。

  押解岳家流放,本就是一項陰毒的陽謀,旨在引出所有可能與岳家有關的勢力,以便連根拔起,徹底剷除岳武聖的影響力與潛在的支持者。

  那一天過後,與岳家相關,參與者,都被打上叛逆者的身份,並以此誅連數萬人。

  當岳家抵達死絕林,七百口已經只剩不到三百人,路上虐殺,不堪其辱者大半。

  此後,死絕林發展越發快速,各種所謂的叛族者,被關押在此,人口高達十萬。

  後面形成青山鎮,又被稱為「罪城」,蔣家為第一任鎮長,

  凡與岳家有關係密切的部將、盟友、甚至只是曾為其仗義執言者,均被蔣家及其背後勢力順勢清洗。

  這些家族被扣上從犯、同謀、知情不報等罪名,與岳家一同被定為「罪血」,流放至此。

  他們在贖罪學堂內地位略高於岳家,被視為「脅從」,但仍屬被壓迫階層,常通過欺凌更核心的岳家後裔,來獲取少許安全感和扭曲的優越感。

  在漫長歲月中,大荒議會內部及各大人族勢力間權力傾軋不斷。

  失敗的一方,常被勝利者扣上通敵、叛族等大罪進行清算。部分這樣的失敗家族,並未被當場滅絕,而是被流放至類似死絕林這樣的罪人流放地。

  在天地崩塌,隔絕的漫長歲月里,青山鎮等先民遺族聚居地內部,也可能因觸犯蔣家定下的嚴苛戒律,或被指控背叛鎮民、褻瀆祭祀等行為,而被新定為罪血,其家族被貶入贖罪學堂。

  這成為蔣家等統治階層鞏固權力、清除異己的內部手段。

  總之,罪血後代,並非完全都是罪血,也有壓迫階層內部分裂的後代。

  但不管怎麼變,罪城之中,只有一個王,那就是蔣家,沒有第二個媲美者。

  蔣家開創祭祀,每十八年一血祭,實際上是在滋養一個恐怖的怪物。

  歷史上,反抗者,都被以叛族論處,打入罪血堂。

  這裡面,天地崩塌之後,在進入青山鎮時期,每個家族都似乎有一個神秘之物,可以記載家族的歷史,甚至小鎮的歷史。

  也是唯一的罪證。

  然而,在蔣家漫長而穩固的統治下,這些家族史記大多被以各種方式回收或強行收繳,或以莫須有罪名摧毀持有者。

  記錄被迫中斷,真相被盡數掩埋。

  一代又一代的鎮民,從出生起便被灌輸蔣家編織的、關於「罪血起源」與「祭祀必要性」的謊言,歷史成為了任人打扮的傀儡。

  唯有岳家那份可能記錄了最關鍵真相的半塊兵符,始終不知所蹤,成為了蔣家心中一根無法拔除的刺。

  所謂「罪血」,所謂「叛徒」,不過是一場卑劣的構陷,或是不願同流合污者的血腥清洗與利益瓜分。

  而這條沾滿鮮血與屈辱的流放之路,最終通向了這荒天秘藏一隅,化作了「贖罪學堂」這種持續了不知多少代殘酷的折磨。

  岳靈汐,就是這延綿不絕的悲劇之中,最新的一滴血。

  但她,恐怕也不是最後一滴。

  但,這半塊兵符,只記載了岳聖人隕落之後,岳家發生的故事,關於聖人具體如何隕落,並不知曉。

  更像是岳武聖在意識到家族將蒙受不白之冤後,殘魂著重記錄下的家族苦難與對昭雪的渴望。

  楚江推測,那最核心、最根本的真相,包括岳武聖隕落的完整過程,可能記載在另外半塊兵符。

  而那半塊兵符,按照記憶碎片所示,可能隨著岳武聖的自爆而失落。

  但它是否真的湮滅了?

  還是說……已被某人得到?

  聯想到蔣家對「家族史記」的系統性收繳,以及他們對岳家可能留存真相之物的忌憚,楚江猜想:另外半塊至關重要的兵符,極有可能早已落入了蔣家之手,甚至就秘藏於歷代鎮長手中。

  「大人,人為什麼對自己的同族如此殘酷!」傅雲萱也同楚江一同體驗完這萬古歲月,心中壓抑的怒火,幾乎到達頂峰。

  好人,就真的該死嗎?

  這是他們追求的世界嗎?

  「沒有一個壓倒一切的人鎮壓一切,就會窩裡鬥,內部叛徒,外敵,都會利用這一點,分化瓦解,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內部攻破。」楚江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淡淡的說道。

  外敵,遠在天邊。

  內部威脅,近在咫尺。

  哪怕暫時沒有威脅,但你擁有威脅他的實力。

  你就是有罪。

  這種「防內」的本能,在面對外部威脅時,如果失控,就會演變成無盡內耗。

  外不能禦敵,內不能穩固。

  崩塌只在一瞬。

  就如同昔日大楚,楚皇一死,天下立馬大亂。

  那個能讓所有人懼怕的人,不在了。

  世人心中的惡,就會無限的釋放出來。

  ……

  黑夜將盡。

  黎明未至。

  恰在此時。

  「叮鈴……叮鈴鈴……」

  小鎮中心的方向,那熟悉的、冰冷的銅鈴聲,再一次穿透漸漸稀疏的風雪,清晰地傳來。

  這一次,鈴聲不再悠遠飄渺,而是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與一種令人不安的……肅殺之意。

  仿佛在宣告,祭祀的最後環節,即將開始。

  祭台,需要它的祭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