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劉小軍一早就來找鍾源。
兩個人坐上班車,到縣城的時候還不到十點。
白志強已經在車站外頭等著,見面就問:「先去哪?」
劉小軍想都不想。
「遊戲廳!」
這是他第二次進遊戲廳。
第一次是兜里沒錢,只能站旁邊看,已經給他的大腦造成強烈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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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不一樣。
過年。
兜里有五元巨款。
劉小軍豪氣地掏出一塊錢,往櫃檯上一拍。
「換遊戲幣。」
老闆隨手抓了三個代幣給他。
劉小軍接過來,整個人都精神了,那感覺是要大殺四方,「今天我要好好玩。」
鍾源和白志強跟在後面,期待這心靈手巧的同伴展示自己高超操作技巧。
幾分鐘後......
劉小軍站在一台街機前,抓著最後一枚代幣,哭喪著臉,「這跟我想的有點不太一樣。」
鍾源和白志強壞笑不已。
遊戲廳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叫好聲。
《街頭霸王Ⅱ》那邊圍了一大圈人。
這台機器是整個遊戲廳最熱鬧的。
兩個人正打得起勁。
屏幕上一個古烈,一個紅人。
劉小軍最喜歡這種不用錢的熱鬧。
「走,看看。」
「我再學習學習。」
三個人擠過去。
鍾源剛往人群里瞧了一眼,就停住了。
裡面有個熟人。
鎮長兒子混在裡頭。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還好。
新運動服。
新鞋。
頭髮也弄過。
只是他現在換了個人似的。
在家裡......
對保姆呼來喝去。
對父母『這不服,那不怕』。
對鍾源稍微不順眼,更是動不動就「滾」「閉嘴」。
到了這裡,這傢伙學會了滿臉帶笑,溫順討好。
一個十六七歲的高個傢伙坐在街機前,剛輸了一局,隨口喊道:「小冬,沒幣了。」
鎮長兒子馬上道:「我去換。」
拿著二十塊錢,小跑到櫃檯。
沒一會兒換了一大把代幣回來。
高個的拿走一半。
旁邊另一個人伸手。
「剩下的給我。」
鎮長兒子又分過去,自己一點沒留。
有人汽水喝完了,把瓶子遞給他。
「小冬,再拿三瓶。」
「好嘞。」鎮長兒子樂呵呵又跑了,一點沒覺得被人使喚有什麼不對。
劉小軍看鐘源腳步停滯,問道:「怎麼了?」
鍾源低聲道:「那個跑腿的是咱們向陽鎮鎮長的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學生。」
白胖子也認出對面跑腿的,眼睛都看直了,同樣壓低聲音,「陸小冬在縣一中可是一霸,他是你學生?」
遊戲廳人多,擠來擠去。
鍾源朝人群後躲了躲,「我也不想要這麼個人當學生啊,奈何他爸是鎮長。」
劉小軍問道:「鎮長兒子為啥這樣?」
白志強認得在打遊戲的兩個人,小聲道:「那幾個家住縣裡機關大院。穿皮夾克的好像是什麼局長家的,平時在市里讀書。」
陸小冬已經跑回來了。
三瓶汽水一分。
自己連一瓶都沒有。
還站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打出一套漂亮連招,他大聲呼喊,比自己贏了都高興。
鍾源算是看明白了。
這小子不是忍氣吞聲。
是真樂意混在裡面。
能替這群人跑腿,對他而言就是件挺有面子的事。
又玩了幾局。
穿皮夾克的少年嫌『街霸』沒意思,起身道:「老闆,那台紅白機還在不在?」
老闆明顯跟他們熟。
「在後頭。」
「搬出來玩會兒。」
沒多久,一台紅白機接到旁邊的大彩電上。
卡帶也是一盒一盒的。
幾個人挑了半天。
最後拿出《魂斗羅》。
陸小冬這下來了精神。
「這個有秘籍。」
有人笑他。
「誰不知道『魂斗羅』有秘籍啊?不就是三十條命麼?」
陸小冬得意道:「三十條命算什麼。」他故意賣了關子,頓了頓,等幾個縣城的紈絝子弟都注意自己。
「你們每次是不是都得從第一關開始?」
「當然。」穿皮夾克的紈絝問:「不從第一關,還能怎麼樣?」
陸小冬更得意,「這是日版的『魂斗羅』,不一樣的。能直接選關。」
旁邊立刻有人不信。
「吹吧。」
「真的假的?」
「我怎麼沒聽說過?」
陸小冬就等這幾句。
直接把手柄拿過來。
「看著。」
白志強聽得清清楚楚,癟癟嘴,低聲道:「『魂斗羅』能選關?沒聽說過。」
鍾源笑道:「確實能選關。同時壓住上、左,A,再按下Start,補上Select,就能選關。」
白志強更驚訝,「你也知道?」
「那傢伙就是從我這學的?學費一百塊。」
「一百?」劉小軍差點叫出聲。
鍾源趕緊做了個噤聲手勢。
陸小冬把遊戲退回標題畫面。
手指一陣操作。
很快。
屏幕一變。
真出來了選關界面。
剛才還說他吹牛的幾個人一下圍近。
「還真有!」
「小冬,可以啊。」
「再來一次,我沒看清。」
「我玩這麼久還不知道。」
穿皮夾克的紈絝都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小冬,長進了,有點東西。」
陸小冬整個人都精神了。
剛才跑腿買汽水都沒這麼高興。
有人問:「哪兒學的?」
陸小冬含糊道:「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鍾源差點笑出聲。
劉小軍則瞪著眼睛,第一次知道賣遊戲秘籍也能這麼賺錢。
一百塊。
就幾下按鍵。
偏偏買的人還覺得值。
陸小冬給幾個人演示了兩遍。
很快開始有人自己試。
選出後面的關卡,又是一陣大呼小叫。
穿皮夾克的紈絝玩了幾分鐘,又喊道:「小冬,去給我買包煙。」
「行。」陸小冬把手柄一放,起身就跑。
臉上還是笑的。
劉小軍看著鎮長兒子當跑腿的背影,嗤了一聲。
鍾源倒沒什麼意外。畢竟向陽鎮是向陽鎮,縣城是縣城。
到中午,三個人從遊戲廳出來。
外面太陽挺好。
劉小軍摸摸口袋,嘆氣道:「我拼一個月的模型,在這裡都撐不住半天。以後再也不來了。」
鍾源安慰道:「以後你可以自己買遊戲機,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就怕你到時候沒興趣了。」
「不可能。」劉小軍想像自己有台遊戲機的場面,嘴角咧開,「我能玩三天三夜。」
鍾源笑笑搖頭。
白志強說道:「去我家吧,我奶奶昨天炸了好多東西。」
三個人回教育局家屬樓。
過年期間,院子裡比平時熱鬧。
樓下幾個孩子正在放鞭炮。
一棟樓前站著個中年男人。
半舊的棉衣。
舊皮鞋。
自行車靠在花壇邊,后座綁著兩瓶酒,車把上還掛著一隻紙袋。
正是縣一中教導處的魏主任。
逮過鍾源,又兩次讓鍾源溜掉的那位。
他一直站著背陰處。
被風吹的鼻頭通紅。
兩隻手縮在袖口裡,不時跺跺腳。
樓道里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魏主任立即迎過去。
「張秘書。」
男人看見他,先是一愣。
「老魏,你怎麼還在這兒?」
魏主任笑笑。
「再等等。」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局長一家去市里拜年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知道。」
魏主任往樓上看了一眼。
「我也沒什麼事,多等一會兒。」
男人有些無奈。
「你愛人調動那個事情,不是局長一個人說了算。」
「編制現在卡得緊。」
「縣城學校就這麼幾個位置,下面鄉鎮想調進來的人多得是。」
魏主任臉上的笑沒變。
「我知道難。」
「但我老婆在下面也待了十幾年了。」
「她現在年齡也大了,一直兩頭跑,太辛苦了,工資還時常不發。我就是想著……能不能再問問。」
男人嘆了口氣。
「老魏,你自己也是干教育的,應該知道這種事。」
「不是說誰教學好、資格老,就一定能調進來。」
「我明白。」
魏主任連連點頭。
「我也不是非要今年辦成。」
「就是想請局長幫忙留意一下。有機會的時候,想著我們一點。」
說到這裡,他又朝自行車看了一眼。
「我也沒帶什麼東西,兩瓶酒,一條煙,不值幾個錢。」
男人瞧了眼,確實不值錢。
「這個你更別往上拿。」
「真讓人看見,對誰都不好。」
魏主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過年問候。」
「知道,知道。但你送不出去的,局長也不會收的。」
男人拍拍他胳膊。
「你先回去吧。」
「年後上班了,我再幫你問問。」
「別在這兒凍著。」
魏主任卻沒有動。
「沒事。」
「我再等一會兒。」
男人看了他幾秒,也沒再勸,轉身走了。
魏主任站在原地。
等人走遠,臉上的笑也慢慢沒了。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自行車后座的兩瓶酒。
綁得很牢。
一路騎過來,沒有磕著。
就在這時候,院門那邊熱鬧起來。
鍾源三人進了家屬院,說話的聲音也跟著傳來。
魏主任下意識抬頭。
離得還遠。
看不清是誰。
可那幾道聲音聽著都是學生年紀。
他沒怎麼想,往旁邊樓道里退了幾步。
站到牆後。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
鍾源正跟白胖子說著遊戲秘籍的事。
劉小軍在哀嘆他的一塊錢沒幾下就花光了。
三人說笑著去了白志強家。
等樓道安靜,魏主任才慢慢走出來。
沒有人注意他,他也不知道來的是誰。
繼續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中午。
下午。
家屬院裡出來拜年的人不少。
偶爾有大人認識他。
遠遠招呼一聲。
「魏主任,過年好啊。」
他也笑著回:
「過年好。」
有人問:
「等人啊?」
「嗯。」
「這麼冷,明天再來嘛。」
魏主任仍舊只是笑。
「沒事。」
「反正閒著。」
其實一點也不閒。
家裡今天也有客人。
年夜飯剩下的東西還沒收拾完。
愛人早上還問他大年初二去哪兒。
他說來拜個年,很快就回去。
沒想到一站就是一天。
他不避大人,就是躲著點學生。
下午四點多。
風越來越大。
旁邊樓道傳來孩子下樓的聲音。
魏主任再次躲進了樓角。
鍾源和劉小軍帶著白奶奶送的東西出來。
一路說笑。
很快走遠。
等家屬院重新安靜,魏主任又從樓角後面出來。
誰也沒瞧見誰。
天已經有些暗了。
半空飄起細碎的雪花。
魏主任把兩隻手縮進袖子。
不停跺腳。
繼續等。
今天是大年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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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源坐上回家的班車,忽而聽得系統幽幽感嘆:
【少年趨炎附勢,甘為人後。】
【中年低眉折腰,忍風受雪。】
【所求不同,滋味亦不同。】
【道友,人間辛苦,比修行還難啊!】
鍾源聽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