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豬
聽起來很風雅的名字，又是荷花又是蘭草的，聽起來像是某種山海經里會出現的異獸，食之味甘。
「所以荷蘭豬是什麼東西？」沈殿問。
「我也不知道呢。不過國姓爺是知道的。」樓麟回答道。
國姓爺是對延平侯的另一種更親密的稱呼，一般在蘭芳公司內部會使用。
樓麟已經是蘭芳公司的員工了，所以會直接稱呼為國姓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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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姓爺說，似乎是某個滅絕的蠻夷國家生產的豬呢。」
沈殿琢磨著：「難道是鍊金術生產的豬嗎？算了，總之應該是很名貴的豬吧——但話說回來，為什麼一定得是荷蘭豬呢？」
「因為去往月面基地的試驗載荷都是事前申報過的。蘭芳公司已經把『荷蘭豬』作為載荷報上去了，現在不能隨便更換，要不然要走很長的行政流程。所以，只好讓鳳凰小姐坐荷蘭豬的座位去月球了。」
沈殿又問：「這個荷蘭豬，原本是做什麼用的？」
「作為實驗動物和食物——試驗計劃是這麼說的。荷蘭豬似乎對毒物非常敏感，可以用來檢驗微量的生物毒性。荷蘭豬也可以在狹小的空間裡生長，所以整個居住艙都沒有準備多大。」
「等等...沒有多大，是多大？」
「這就是問題了...」樓麟伸手比劃了一拃的寬度，「好像，只比鳳凰小姐大那麼一點點呢。」
樓麟的比劃相當準確。
當沈殿趕到貨運站時，那個貨運箱非常平靜。但僅僅是靠近那裡，沈殿就能感受到無形的怨念。
3.6米長的生態艙，對荷蘭豬來說已經相當豪華了。但對身高3.5米的鳳凰來說，躺在裡面稍微動一動就會碰到頭。
調頭是做不到的。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好歹她可以在裡面打滾。
她正以仰躺的姿勢，倒著看沈殿：
「你來了。」鳳凰的眼神寫滿了漠然。
「我來了。」
「你終於來了。」
「我終於來了。」
「所以，還是要把我賣掉嗎？」
「不是啊！真的不是！你為什麼這麼沒有安全感，總是覺得自己要被賣掉呢？」
「嘖，開個玩笑。」鳳凰搖了搖頭，「但是，這個...真的不能換一換嗎？」
「我剛才問過了。因為容器是事先確定過的，更換容器要走行政流程，我們現在來不及了。而這次所有的試驗載荷裡面，只有這個生態艙是裝活物的。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沒想到轉了一圈，竟然到了比之前還要小的地方了...好啦，既然這是你安排的，我在裡面乖乖待著就是嘍。去忙你的吧，我會保持安靜的。」
「啊...」沈殿湊近了，小聲問，「其實我來，是有件事想要問問你。就是在裡面的話...便溺的部分要怎麼處理啊？」
「你放心啦，我不用的。」
「原來不用的嗎？」
「美少女不用上廁所，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如果不考慮絕對體積，從年齡和比例來說，她確實是美少女了...而且，她的天線很長，所以信號很好。雖然一直處在封閉狀態，但一直都能通暢地接受來自外界的消息。
然而不用上廁所，這個消息對沈殿來說還是過于震撼了——但是仔細一想，好像從見面開始她確實就不太需要去上廁所。
「所以，為什麼呢？」沈殿問，「我很好奇，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的消化系統連石頭都可以消化，平時的食糧裡面會有金屬顆粒的。這樣的消化系統，怎麼會需要上廁所嘛。別說是我了，你看普通的羽族其實都很少需要上廁所的，而他們也會直接食用固體的礦物來補充身體所需。」
確實是如此。
想來，其實根據生活中的觀察，趙懷壬上廁所的頻率也相當低，差不多一天只需要去一次廁所。
另外羽族的身體機能也促成了這一點——因為沒有膀胱，羽族不會產生尿液，而是會把需要通過尿液排泄的廢物和糞便混合後，通過泄殖腔來排泄。
所以，羽族不只是排泄少而已。羽族對水分的要求，要比其他族裔要少得多。
而在羽族的至尊這裡——
鳳凰就幾乎完全不需要去廁所了。
「不過...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啊？很難為情誒。還是第一次有人問我這些。」
「我只是怕你在路上會有些不方便什麼的。啊，既然這麼方便就好了。」
其實轉念一想——這樣的羽族，簡直就是天生為飛行員，乃至航天員而生的。為羽族提供的支持設施，要比為其他人準備的要小得多。尤其是水。
在遠離地球的地方，水是寶貴的。全面使用羽族航天員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小對水的依賴，這確實是相當大的優勢。
但是...其他的羽族還好，鳳凰的體積就實在是太大了。
其實從現在的情況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通往月球的載具上，對載荷的質量和體積都有極端的要求。鳳凰這3.5米高的身體，可能會在之後產生相當大的麻煩——
但和留在地球上相比，這些麻煩姑且還是可以克服的。
「總之...你先忍耐下。等月船入軌之後，我就到貨艙里來幫你把蓋子打開。還有，等我們到了坤甸之後也可以放風一次。」
坤甸，位於婆羅洲的蘭芳公司首都。
「那，到坤甸還有多久啊？」不上廁所或者不吃飯也沒多大問題，但她確實受不了在這么小的空間裡憋屈著。
「大概還有...」
「2個小時。」樓麟在安排好了其他事以後，出現在了沈殿的身後，「飛行計劃已經確定了，蘭芳一號正在進行下降程序，馬上就到。進行整備之後會起飛。中間的飛行時間，大概是1小時15分鐘左右。」
「等等...」沈殿問，「你們的飛機飛這麼快嗎？」
「那其實不是普通的飛機來著，是我的...同族。」
十餘分鐘後，震撼天地的轟鳴聲慢慢逼近。一架黑色的飛機正飛臨出島機場上空——寧和號開始了降落。
有如展翅的黑天鵝，寧和號從灰藍色的天幕里緩緩壓向跑道。可變後掠翼已經展開到20°的水平狀態，62米的翼展讓它像一隻巨鳥張開雙翼，翼尖切開空氣，襟翼和縫翼層層放下，機身姿態微微上仰。機頭那尖銳而上翹的輪廓，在跑道燈下泛著冷光。起泡型駕駛艙的正中央，飛行員嬌小身影若隱若現。
起落架早已放下，前起落架和兩組四輪主起落架重重拍在地上。機身彈跳起來，但四台煞能發動機即刻開始反推動作——
煞能發動機就是直接「反過來」工作。火焰直接從進氣口噴射出來，把彈跳起的飛機硬生生拉回到地面上。
噴吐著四團白亮的火焰，這架黑色的巨獸急劇減速，在不到200米的距離上就降低到了30公里每小時的滑行速度。
轟鳴從撕裂空氣的怒吼變成低沉的喘息。黑天鵝緩緩回收羽翼，朝著公務機候機樓的方向緩緩行駛而來。
「這...這是人在開飛機嗎？！」沈殿想要仔細觀察駕駛艙裡面坐著的「人」，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相當奇怪的情況——一般民航客機都有左右兩個並列座位，但寧和號的駕駛座似乎在正中間的位置，只有一名駕駛員。對於一架如此巨大，操控如此複雜的客機來說，這顯然是相當奇怪的。
更不用說，這是延平侯本人的座機。
如果不是他發了瘋，那就是這台飛機的駕駛員，或者說飛機本身有什麼特別之處——
事情，確實如沈殿所想。
「歡迎各位乘坐蘭芳航空001號航班【寧和號】，我是執飛本次航班的機長，我姓寧。」
身高和身材都和樓麟差不多的少女出現在了登機梯的下方，向登機的乘客鞠躬致意。她也穿著和樓麟幾乎一模一樣的，蘭芳公司的制服。
就這個身高而言，如果她們兩個都是自然人，那蘭芳公司顯然就是在運用童工了。
顯然...她也是龍。
或者說，這整架飛機都是龍。看起來是客機，其實是客機形狀的龍。
而面前的少女，就是龍的本體。就和樓麟是樓麟艦本體一樣。
作為客人，沈殿和沈渡的登機順序在延平侯之前。
向沈殿問好後，自稱姓「寧」的機長向之後延平侯深深一鞠躬：「老闆早上好！老闆辛苦了！」
「嗯，小寧你也辛苦了。突然把你叫過來，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一切都是為了升職加薪！」
「嗯。」延平侯點了點頭，「本月的公司之星，你有我的一票。其他董事，應該也不會有意見的。」
「謝謝老闆！老闆慢走！」
一邊鞠躬，她一邊目送延平侯登機，然後跟在他身後走上舷梯——只有身為客人的沈殿、沈渡兄妹兩人，還有身為僱主的延平侯是她需要親自迎接的。至於其餘人，並不在她的視線之內。
雖然「其餘人」，只有一個而已。
唐十一也在登機者之列。他自己拿著自己的行李箱，看著機長把他一個人甩在後面走上了樓梯，只得跟在後頭——雖然他在唐門內部是眾星拱月的少爺，但那也是過去式了。現在的他早就不是眾星拱月，而是眾矢之的。他需要有人保護才能活命。
但幸運的是，他在先前以「重金」僱傭了沈殿，願意平分自己的位置搞雙話事人。
當時他其實依舊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吃虧——但是現在看來，這筆投資真是無比正確。因為沈殿的力量，似乎遠比他之前想的更加強大。如果沈殿真的願意來唐門做話事人，那這反而是唐門的幸運。
以及，沈殿也證明了自己的守信。
他說要保護唐十一，就真的會保護他——唐十一被獲准與他們同行，前往蘭芳進行政治避難。在沈殿前往月球的時候，蘭芳公司會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脅。
只不過，因為他是「附帶」的，自然也就不算是公司的客人了。
提著自己的行李箱走上舷梯。
沈殿竟然等在那裡！
若無其事地，伸手接過他的行李箱，仿佛這些事情還沒有發生，仿佛唐十一還是他的僱主似的。
兩人往裡走著。
「老沈！」
「幹嘛？」
「我要是有妹妹，我一定要把她嫁給你！」
「我尊重個人自由。」
「我要是女的，我就嫁給你了！」
「去你的！」沈殿直接把行李箱甩了過去，「自己拿！」
坐在裡頭，延平侯竟笑了出來：「感情不錯啊。有這樣的人生，或許會更有趣吧。」
「誒對了。」旁邊的沈渡忽然問，「延平侯大人，你怎麼說著好像很遺憾似的？」
「畢竟我和沈殿一樣大嘛。看到同齡人有這樣有趣的人生，我當然會羨慕了。」
「？？？」沈渡震驚道，「原來延平侯你和我哥一樣大嗎？！完全看不出來！」
仔細一看，延平侯從面容和聲音來說都非常年輕。但他所擁有的滔天權勢，和掌握權勢的老練，讓他完全看不出只有這麼大。
「很多人都會這麼想。」延平侯搖了搖頭，「有時候，我也會有些悵然若失吧。跟你說，」我都不記得我的本名叫什麼了，因為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所有人都叫我延平侯，或者國姓爺之類的...偶爾，我會覺得自己像個政治機器似的。作為這一代的『國姓爺』，似乎和上一代的『國姓爺』也沒什麼區別。」
簡短的感慨後，他恢復了精神：
「抱歉，和你說了這些。不要介意。我只是覺得，你們馬上就要上天了，跟你們說這些也不會被旁人聽見吧。」
「那可真是...真是借你吉言。」
「我說的是事實，因為確實會在近幾日就安排你們上天。嗯，希望你們兩位上天言好事吧。」
那邊拿著行李的沈渡和唐十一也走進了機艙。
「我坐哪？」唐十一問道。
「隨便坐就行。」沈殿回道，「這架飛機上只有我們四個人。」
這倒是實話——因為這趟航班是延平侯臨時安排的，機上也只有四個人。這是因為保密級別太高了。畢竟鳳凰本人就在飛機上，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從技術角度來說，也只有蘭芳公司的響應速度，才能在幾個小時內安排一架超音速客機完成整備，然後飛一個來回。
就這一點，如果論及戰略投送，他們和羽族比起來也沒有慢太多。畢竟一個多小時能從大坂飛到南洋，那麼從京師飛到大阪其實也就是半個小時不到的事而已。
全員登機在座位上坐穩，寧和號開始了起飛程序——
「出島地面，蘭芳001，晚上好。在特5號停機位，請求推出和啟動。」駕駛室里，身材矮小的機長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雖然她在哪裡都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但為了和塔台保持順暢交流，她還是象徵性地坐到了駕駛室里。
機場給予了回覆：「蘭芳001，出島地面，晚上好。推出和啟動許可，推到1號啟動點，機頭朝西，啟動按機組判斷執行。之後滑行到16號跑道等待點」
複述了指令，寧和號重新滑走到跑道的起始點。
龍靜靜伏著，黑色機身修長而冷峻。起飛時不需要自檢，因為這台飛機的鋼鐵身軀就是龍的身體。龍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非常了解。
就位後，四台煞能噴射發動機依次點火，低沉的轟鳴從地地標席捲而過——
「出島塔台，蘭芳001。在16號跑道等待點已準備好起飛。」
出島機場的空中管制塔台給予了回覆：「蘭芳001，出島塔台，風向030，風速5米每秒，16號跑道，可以起飛，起飛後聯繫離場121.2。」
「了解。」
按照規程，她再次複述了塔台的指令，然後開始了飛向藍天的衝刺——
核能噴射引擎開始加力。
加力接通的一瞬，尾噴口噴出四道亮白色的火焰，熱浪扭曲了空氣，跑道邊的草葉被吹得倒伏下去。摺疊的機翼重新展開在20°，襟翼和縫翼全放，前緣縫翼張開，準備迎接氣流的通過。
龍用自己的雙翼感受著這一切，直到她自己做好了準備——
剎車鬆開，這台龐然巨獸開始移動。起初相當緩慢，但隨著四台發動機的怒吼匯成一片撕裂天地的聲浪，寧和號的速度開始飆升。主起落架的三輪組在瀝青上碾過，機身微微震動。僅僅發出不到百米，整架飛機就抵達了起飛速度，然後直接拉起。
如同火箭一般，寧和號剛一脫離地面就開始大角度爬升。機翼在液壓作用下緩緩向後掠去，從20°向30°過渡，翼展收窄，像天鵝收攏雙翼，如同天神一般開始衝刺。
四道尾焰在清晨的空氣中拉出長長的光帶，刀鋒般的尾翼穩穩壓住氣流，黑色機身反射著北半球夏季的陽光。它越爬越高，轟鳴漸漸變成遠方的悶雷，最後化作天邊一個白色的亮點，消失在雲層之上。
「...」唐十一，震驚了。
起飛的時候，可沒人告訴他這架飛機會像火箭一樣直接垂直地拔起來。
毫無準備的他被直接拍在椅子上，想要掙扎都掙脫不出來。
再一看旁邊，沈殿的情況似乎沒有比他好多少。
因為沈殿的身體素質和凡人差不多，剛才的巨大加速度也讓他處在震驚之中。
「這是人做的事啊...」唐十一忽然想起，「等等，你剛才說飛機上有四個人吧？那機長不算嗎？」
「機長...」
「那個小個子的機長果然不是人吧？」
「別瞎猜...」
「這怎麼是瞎猜呢？這麼矮，連方向舵都夠不著吧。」
「咳咳。」咳嗽聲出現在身後，「我聽到了哦。」
唐十一猛然回頭，機長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哇！！！」他被嚇了一跳，「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你在我的地盤上嘀嘀咕咕，還說我神出鬼沒。真是沒禮貌。」
「啊...抱歉。」
「吃什麼？」
「啊？」唐十一詫異道，「什麼吃什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機長想要做什麼事。
「客艙服務啊，問你想要吃什麼。」
「這架飛機還有客艙服務的嗎？等等，如果你在這裡進行客艙服務，那誰在開飛機呢？」
「自動駕駛懂不懂啊？」寧和像看山龜一樣看著唐十一。
她懶得解釋，只說是自動駕駛——實際上，這種評分流程對她來說完全是本能，就像走路一樣平穩，根本不需要分心。所以這台飛機上確實只需要她一個人就夠了。
本來其實也有乘務組的。但延平侯的意思是，人要儘量少。所以來這裡的人也就只有寧和一個了。
「所以，問你吃什麼。」
「你都沒和我說菜單，我怎麼知道要吃什麼？」
「知道了，雞飯一份。」
寧和略過了他，走到沈殿面前：
「尊貴的客人！歡迎來到蘭芳公司001號航班寧和號，我是本次飛行乘組的乘務長寧和，很高興為您服務！」
「你不是機長嗎？」
「啊...抱歉。」她忘記了。
趕忙把機長的胸牌摘下，換上了乘務長的胸牌：
「本次航班為您準備了三款菜單。一號菜單【南洋晨光】，為您精選金杯三拼前菜一品，有沙葛炒魷魚絲、蟹肉蛋絲、參巴蝦米松，鹹甜交織鮮美可口，配班蘭椰香冷萃飲。湯品是白果豬肚湯，豬肚以白胡椒粒與老薑反覆清洗後慢燉四小時，湯色乳白微辛，白果軟糯。主餐有綠咖哩雞配藍花飯、醬鴨佐芋香飯、黑果燜雞配香米各一品，甜點是斑蘭椰絲糕與平安甜湯。二號菜單【仲夏清風】...」
「就一號菜單就行了。」沈殿回道。
「好的。」寧和帶著專業的笑容，踱步到沈渡身前：
「尊貴的客人！歡迎來到...」
沈渡直接打斷她的技能讀條：「跟我哥一樣就行了。」
「好的！稍後為您送上【南洋晨光】一號菜單。」
她帶著笑容，繼續走到延平侯面前：「老闆好！這次我們...」
「雞飯，老樣子。」延平侯吩咐道。
「明白——白雞腿，去骨，飯加量，辣椒多，薑蓉分開，黑醬油另放，湯一碗，雞胗雞肝加一份。馬上為您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