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二個時辰(3K,2/2,求訂閱)
亮晃晃的天光倏忽收盡。
一道沉黯的天幕由南拉到北、由西鋪到東,須臾將官村整個罩了起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就此降臨。
村口火塔周圍高搭起來的柴垛,早早地被點燃。
如今在這夜裡,火焰光更加熾盛,照出火塔前每個守塔人油汪汪的臉。
官村的鬼,須以脂膏來維護身上的人皮。
久被油脂浸潤的一張皮,遇著火星,便很容易被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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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被燒破,內里的鬼便要顯出來了。
周羊看著身遭的官村人們,內心有些緊張。
這些鬼穿著人皮,活人尚有幾分與它們周旋的餘地。
可它們身上的人皮一旦毀傷,鬼顯出真形,那活人幾平會在瞬間被逼入絕境,根本沒有與鬼博弈的可能。
入夜以後,人們就停止了交談,三三兩兩地圍著火塔聚成一堆,大都盯著那堆熊熊燃燒的火發呆。
周羊亦與白狗找了個位置坐著,肖飛也跟了過來。
「第一個時辰,火只要燒著就好,不用燒得很大。」白狗難得開口,與周羊介紹著他們守塔人如今該做的事情,「到了第二個時辰,大家就不能停歇了,得在柴堆前排好隊,一個接一個往火塔里扔柴禾。
「那時候,天更暗,火能照亮的地方不多。
「你就留心點兒,不要踩進沒被火照到的暗處去了會叫鬼拽走。」
周羊聞聲,看了看自己當下就坐在火光照映之地。
但那濃重的黑暗,幾乎就在他數尺之外。
那片黑暗裡,似乎什麼也沒有。
可周羊只要凝視著那片黑暗,便覺得裡頭已經擠滿了惡鬼。
一旦自己稍有不慎,落入黑暗之中,怕只有死路一條!
「天是越來越黑的————
「時間越往後,火塔能照亮的地方就越少。
「到最後,大家只能挨著火塔擠成一團,哪怕被火燎著頭髮,也只能咬牙忍著。」肖
飛仰著一張油汪汪的臉,盯著火塔上高樹冠一般的火光,嘴裡低沉地說著。
火光將熱力鋪散在周圍人的身上。
周羊嗅到空氣里濃重的油脂被火炙烤後,散發出的腥臊香氣。
離他比較近的白狗與肖飛身上,這股味道尤為濃郁。
正如官奴遺言所說,守火塔的第一個時辰,火塔前的眾人都相安無事。
甚至過了一個半時辰,火塔能照亮的範圍,才一下子縮小。
不用誰來吩咐,眾人紛紛蜷縮進火塔能照亮的範圍內,在近處的柴堆旁排起長隊,挨個從柴堆中撿起一捆捆柴禾,丟入那熊熊燃燒的火塔上。
黑夜裡,火塔像是一根巨大的蠟燭。
一捆捆乾柴擲落火中,令這夜色里唯一的一盞燈火愈發熾亮,甚至炸起了幾丈高的火柱!
如此熾盛的火光,令聚縮在塔下的人們,身上的油脂味愈來愈重。
周羊聞得久了,甚至有股發膩噁心的感覺。
可即便如此,他亦不會主動脫離人群。
一明明火塔燒得如此旺盛,眾人投入柴禾都如此賣力,柴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縮小,可這火光能照亮地範圍,卻愈發地縮小了!
一開始時,眾人都散在火塔周圍一兩丈,各自聚成一堆說話。
後來便聚在火塔周圍一丈、九尺、七尺一至於如今,眾人與那座熊熊燃燒的火塔已經近在咫尺了!
黑暗尤在進逼!
濃重的黑暗,幾乎貼著周羊的鼻間翻湧而過。
周羊再次聽到了那黑暗裡傳來「嘰嘰嘰」的笑聲。
發紅的吊繩像是血絲般在黑暗裡晃蕩著,底下吊著綠森森的人影!
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好似被繩子勒著脖子似的鬼韻,便與那黑暗相混,在周羊咫尺之外鋪散。
此時周羊聽到冷油驟遇熱鍋似的響聲:「嗤啦!」
在這第一聲響後,許多類似的聲音,便在他周遭連綿不斷地響了起來!
「嗤「嗤!」
一股股混合著腥油氣的白煙,便和著火光在周圍瀰漫開!
白煙里,摻雜著各類不同的鬼韻!
周羊猛地抬頭,觀察左右,正見到幾步外的肖飛」臉上,出現了幾個通紅的窟窿!
就像是菸頭燙在白紙上,便燙出了這樣的窟窿眼兒!
窟窿里被燙出來的赤色正在逐漸變黑,一縷縷白煙摻雜著異樣的鬼韻,便從那些窟窿眼兒里冒了出來!
這時候,肖飛像是注意到了周羊的目光。
它那顆原本側對著周羊的頭顱,一瞬間扭轉得超過了九十度,頸子上的皮膚疊起層層褶子,一雙慢慢翻騰得只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周羊!
「阿羊,阿羊似男似女、似尖叫似低吼的聲音從肖飛嘴裡傳出。
它伸著一條胳膊,就掐向了周羊的脖頸!
「滾!」
另一個暴虐凶厲的聲音,在周羊身畔層層疊疊響起!
周羊一側頭,就看見白狗越過自己一巴掌掄在了肖飛那張臉上,直將肖飛掄得幾個原地轉了幾圈,脖頸皮更是擰成了麻花!
白狗這時回過身來,一雙淌著血的眼睛盯著周羊,黑紫的嘴唇里,翻出了滿口的犬牙。
腐臭的涎水從它口中滴落。
它盯著周羊,這個剎那,它似是要認不出周羊了。
被火光灼燒出的窟窿眼兒,亦出現在了它的身上。
脫去人皮,它將只是鬼,不再是周白狗!
眼下火塔四面,俱是這樣,人皮被燙出窟窿,眼看就要維持不住人樣的鬼!
第二個時辰,竟比官奴遺言中的描述,都更兇險許多!
周羊不知如何修補周白狗人皮上的那些窟窿眼,只能在它盯著自己,步步逼近的時候,大聲連喊:「我是周羊!我是周羊!大哥,我是周羊!」
「你是周羊————」
周白狗盯著周羊,眼中的凶光暗了暗:「周羊是我兄弟。
「娘讓我護著三弟————
「三弟不能吃————自家人不能吃————」
它一遍一遍地喃喃著。
周羊也跟著附和:「對!咱們是一家人!
「你得幫我啊,哥,幫我過了這個夜晚!」
「是,是————」周白狗點著頭,它身上那張人皮蠕動起來,原本已在烈火灼燒下顯得松垮的皮膚,此刻又似吹脹氣球般漸漸繃緊。
皮膚上的那些火星子點出的窟窿,隨著皮膚繃緊、擠壓,也在逐漸縮小。
人皮包住了鬼。
周白狗回來了。
它把周羊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周圍聚攏過來的「同鄉」。
「別逼我動手!」
白狗沖周圍人低吼著。
聚攏過來的那些人皮鬼,竟被它這聲示威似的低吼聲鎮住,都站在原地,把它身後的周羊盯住,一時沒有動作。
這又和官奴的遺言對上了。
那個官奴便是借著崔家二哥的庇護,安然無恙地度過了第二個時辰。
此時,就在周羊不遠處,響起了一陣尖利而惶恐的哭喊:「爹,我是您四兒子啊!
「我王四兒,我王四兒啊!
「娘說你會護著我的,你幹什麼,爹!」
那聚攏在周白狗身前的人皮鬼們,又紛紛朝聲音源出之地圍了過去。
周羊跟著扭頭朝那邊看,就看到王貴仁兩隻手鐵鉗般按住了其子王四兒」的肩膀,按得王四兒兩條腿的骨頭嘎嘎作響,像是馬上就要生生被他老爹」按折兩條腿!
王四兒滿面惶恐難以掩飾,一張臉龐紅得發紫!
他尖聲呼喊著,企圖喚回自己的父親王貴仁!
王貴仁聽著他的話,茫然點頭:「對,你是王四兒,王四兒是我的兒——————
「對————」
王四兒見自己這番話似是起了效用,便再接再勵,馬上道:「是啊,爹,您說我跟著您來守火塔,保准沒事的,爹,你可不能忘了我是您兒子啊,我王四兒啊王貴仁聞言,點頭如搗蒜。
按著王四兒肩膀的兩隻手,也一下子鬆開,耷拉在身側。
下一瞬,就在王四兒鬆了一口氣,偷眼瞟向周羊這邊的時候—王貴仁耷拉在身側的右手,閃電般抬起,只一下,就掏穿了王四兒的肚腸!
血液冒著粉紅的泡沫,順著王貴仁穿進王四兒胸膛里的那隻手,不斷往外淌出。
凝固的空氣因這突然湧出的血腥味,驟變躁狂!
王四兒難以相信地看著笑眯眯地王貴仁。
他不明白他親眼見到了那個周羊的有效應對,說著和對方一模一樣的話,憑什麼?
憑什麼他還是得死?
「你不是王四兒————」
王貴仁一隻手還插在王四兒肚子裡,它的脖頸皮卻越拉越長,長出了得有兩尺多,拉長的脖頸上,頭顱張著嘴伸出更長的舌頭,瘋狂舔舐著手上沾著的血漿,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叫嚷:「我兒子王四兒不會像你這樣說話——————
「你是冒充的,你不是王四兒,不是我兒子————」
周圍的鬼,蜂擁而上!
人群里爆開一朵猩紅的血花!
周羊聽著王貴仁最後那番話,只覺得心頭髮寒。
王四兒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身份,維持住王四兒的人設。
所以它死了。
它死以後,一道黑影鑽進了周羊腳下。
「別去啊,哥!」
擋在周羊身前的周白狗,亦被那濃重的血腥味吸引了,它跟著就要從周羊身旁脫離,也鑽進人群里,競食王四兒的血肉—真讓它沾上王四兒的血,那就全完了!
周羊的處境必然更加艱難!
是以,周羊一把拽住了它,從身上摸出了豬皮袋子來,把袋子裡的內臟下水,一個勁地往周白狗嘴裡塞!
他早就想到了這一節!
是以拿著先前用剩下的內臟下水,重新縫了個豬皮袋子,專門留在今夜,用之堵住周白狗的嘴!
「嗚哇嗚哇————」
周白狗被塞了滿嘴豬大腸,一時只顧得上咀嚼,倒沒從周羊身邊走開。
等它吃完了嘴中之物,那邊的群鬼早已分完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