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支書捧著這幾張薄薄的紙,指頭肚子有些發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一張一張的往下看。
最上頭的一張,是關於縫紉機和大件物品的獎勵通報。
他翻過第二張,上面寫著腳踏三輪車的來歷說明。
再往下翻,還有這個鐵皮爐子以及各類副食品的獎勵清單。
隨著林支書的眼珠子在一行行黑字上挪動。
他嘴角原本掛著的這一抹的意,開始一點一點的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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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點笑意徹底消失的無影無蹤。
「全是縣裡獎勵給你的?」
「這怎麼可能?」
他腦瓜子裡像是被悶棍狠狠抽了一下,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縫紉機,三輪車,鐵皮爐。
還有屋裡翻出來的這些個叫的上名號的大件。
這些東西在眼下這個年頭,就算是在城裡的大廠區,也的是模範骨幹攢上幾年工齡才敢想一想的緊俏貨。
可這幾張紙上的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每一件東西的出處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在每一張證明的右下角,都蓋著縣保衛科的大紅公章。
這通紅的印油,即便有些日子了,依舊透著一股子威嚴的官氣。
旁邊還清清楚楚的寫著蓋章核發的年月日。
林支書的臉色變的像吞了死蒼蠅一樣難看。
這抹慘白從脖子根一路蔓延到了額頭上。
「這證明……」
「該不是偽造的吧?」
他實在想不通。
青山屯這麼個窮山溝里,一個平日裡在土裡刨食的普通村民。
就算之前舉報特務有功勞,公家頂多也就是發點錦旗,給個十塊八塊錢的獎勵意思意思。
縣保衛科怎麼可能這麼大方,給陳川批了這麼厚實的一堆硬貨?
這根本不合常理。
可林支書心裡其實門清。
他兩根手指搓了搓這紙張的邊緣。
在紅章的旁邊,赫然還有一道凹凸不平的鋼印壓痕。
這紅章的紋理,這鋼印的深淺,還有張主任這熟悉的大開大合的毛筆簽名。
不管是哪一樣,在體制內混跡多年的林支書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不是假的。
如假包換,比真金還真。
林支書握著證明的手心開始冒汗,後背這股子涼意又竄了上來。
但他不甘心就這麼認栽。
今天要是就這麼灰溜溜的收場,他以後在屯子裡就徹底成了個笑話。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好,就算這些大件有出處。」
「你這屋裡頭擺著的這麼多吃的,還有這厚厚一疊票據,你怎麼解釋?」
「大件能獎勵,難道縣裡連白糖糕點和這十幾斤臘肉,也天天變著法的獎勵給你?」
聽到這話。
坐在炕沿邊的陳川連身子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懶洋洋的擺了擺手。
陳川早就料到了這老小子不見棺材不落淚,肯定會拿這些細碎的東西說事。
至於該怎麼回答,陳川心裡早就有了準備。
「張主任私底下送我的,不行麼?」
陳川的聲音不大,語氣輕飄飄的。
可這句話砸在林支書的耳朵里,卻跟響了一記悶雷沒多大區別。
林支書只覺的喉嚨一堵,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憋的臉皮發紫。
張主任送的?
縣保衛科的主任,手握全縣防務治安的大權。
這可是林支書這種小小的生產隊支書連巴結都夠不著的大人物,是實打實招惹不起的存在。
更要命的是。
林支書忽然想起來,自己剛從公社調來青山屯接任的時候。
公社的張書記曾經在辦公室里私底下提醒過他一句。
這句話說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確。
「青山屯有個叫陳川的年輕人,有些特殊關係,少去招惹他。」
當時林支書一心想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根本沒把這話往心裡去。
只當是前兩任支書倒台後留下的傳言。
現在把這些證明和陳川這有恃無恐的態度串在一起。
林支書的冷汗嘩啦一下全下來了。
原來張書記當初提醒的,竟然是真的。
陳川的背後,真的直接連著縣保衛科的一把手。
「這……這……」
林支書張著嘴,上下嘴唇直哆嗦。
「這」了半天,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硬是一句整話都憋不出來。
他這雙原本還氣勢洶洶的三角眼裡,只剩下了驚疑和害怕。
站在裡屋門口的幾個民兵,此刻更是嚇的腿肚子都在抽筋。
民兵隊長手裡的木棍,直接脫手掉在地上。
他連撿都不敢撿。
剛剛就數他們幾個在林支書的逼迫下,把陳川的屋子翻的底朝天。
砸了罐子,踩了棒子麵,連人家的衣裳抽屜全給掀了。
看著地上這些實打實的證明,幾個民兵腸子都快悔青了。
惹了陳川這頭山裡的猛虎不說,還順帶的罪了縣保衛科的紅人。
這要是秋後算帳,他們有幾條命夠賠的?
陳川這會慢慢直起了身,一步一步朝著裡屋走去。
「怎麼,都不說話了?」
「剛才翻我屋子的時候,不是挺有勁頭的麼?」
「我的事情,白紙黑字,公章鋼印,全都說清楚了。」
「現在,該輪到你們了。」
屋子裡驟然一靜。
落針可聞。
空氣壓抑的像是要下暴雨前的悶雷天。
幾個民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死死屏住呼吸,頭恨不的低到褲襠里去。
陳川往前邁了半步。
他伸出手,手指精準的夾住林支書手裡的這幾張證明。
手腕微微一抖,毫不客氣的直接奪了過來。
紙張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川抖了抖手裡的紙,低下頭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灰。
隨後,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兩道冷冰冰的錐子,直勾勾的盯著林支書。
陳川冷笑了一聲。
「林支書,你剛才口口聲聲講政策,講原則。」
「這我倒想請教請教你。」
「一個大隊的支部書記,不問青紅皂白,沒有公社手令。」
「大白天帶著民兵端著傢伙,強闖社員家裡,砸爛鍋碗瓢盆,搜查迫害保衛科表彰的貧下中農。」
「這件事情要是捅到縣裡去。」
「依著組織的規矩,算是什麼罪過?」
陳川說完,嘴角微微向下扯著,似笑非笑的看著林支書。
林支書聽到這話,腦袋裡轟的一聲。
整個人直接傻眼了。
以往在這個屯子裡,向來只有他林支書仗著身份,動不動就給人扣上資本主義享樂、投機倒把的罪名。
他早就習慣了用這些大帽子壓的別人跪地求饒。
可他萬萬沒想到。
風水輪流轉。
今天陳川不僅毫髮無損的破了他的局,反手一記又大又重的政治帽子,結結實實的扣回到了他自己的腦門上。
迫害貧下中農。
挑釁縣保衛科的表彰戶。
想到各種後果,林支書腳底下一個踉蹌,身子靠在門框上直哆嗦。
「你……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