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張「照片」被攤在桌上。
準確說，不是真正的相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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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ATM憑條用的熱敏紙。
每張紙只有巴掌長，上面列印著一幅黑白圖像。
畫面有些模糊。
但女人的臉能看清。
短髮。
右側眉尾有一道淺疤。
八張都是她。
第一張左下角列印著八天前的日期。
之後一天一張。
最後一張。
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
「身份確認了。」
錢多多把失蹤人口資料調出來。
沈薇。
女。
三十二歲。
三年前二十九歲時失蹤。
失蹤前在一家GG公司做設計。
當天正常下班。
監控拍到她進入地鐵站。
之後再沒有任何公共活動記錄。
銀行卡沒動過。
手機關機。
身份證也從未再使用。
父母至今沒有撤銷失蹤報案。
趙小北盯著八張照片。
「她真活著？」
「至少今天上午還活著。」
照片裡的沈薇明顯比三年前瘦很多。
頭髮也剪短了。
可面部特徵完全對得上。
最重要的是第八張。
她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顆很明顯的黑痣。
和失蹤資料完全一致。
「照片怎麼從ATM出來的？」
報警的取款人還在銀行。
他晚上取了一百塊。
現金正常。
可交易完成以後，憑條出口遲遲沒有停止工作。
先吐出正常取款憑條。
接著開始連續列印圖像。
一張。
兩張。
整整八張。
取款人最開始還以為銀行在做什麼GG。
看到最後一張上那個明顯神色緊張的女人，才覺得不對。
銀行技術人員已經檢查設備。
「這台ATM今天上午做過維護。」
「有人在維護模式下，往列印隊列里寫入了八個圖像任務。」
「為什麼晚上才出來？」
「程序設了觸發條件。」
「當天第一次取整百金額，並選擇列印憑條，就會啟動。」
趙小北看向報警人。
「那你運氣挺好。」
男人嘴角抽了抽。
「我現在不太確定這算不算好。」
許川問：「誰維護的機器？」
後台登記：
魏凱。
三十歲。
鼎鑫金融設備服務有限公司工程師。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到九點二十九分之間，對這台ATM做過例行維護。
從九點半以後。
魏凱電話關機。
公司沒人見過他。
家裡也沒回。
「他把照片寫進ATM。」
周大勇說道。
「自己也失蹤了。」
系統提示同時浮現。
【檢測到長期非法拘禁案件。】
【失蹤人員沈薇仍然存活。】
【關聯人員魏凱當前處於危險狀態。】
【案件難度評價：高中二年級。】
【系統評價：ATM負責吐錢的時候比較正常，開始吐失蹤人口照片，就該看看維修人員最近在忙什麼了。】
「查魏凱最近的工作記錄。」
八天。
這個時間太明顯。
魏凱過去八天，每天都去過同一個地方。
鼎鑫公司北郊舊設備倉。
那是公司以前存放報廢ATM和零部件的倉庫。
半個月前因為租約快到期，公司開始清庫。
魏凱負責給舊設備編號、拆除還能使用的配件。
八張照片的拍攝時間也很規律。
上午十點。
十一點。
下午一點。
說明照片大概率就是他工作期間拍的。
「看背景。」
許川拿起第一張。
沈薇身後是一面灰牆。
牆面有大片掉漆。
第四張照片裡，右側出現半截黃色金屬架。
第六張。
背景最邊緣能看見一個黑色鍵盤。
不是電腦鍵盤。
按鍵排列明顯更窄。
銀行技術人員只看了一眼。
「老ATM密碼鍵盤。」
「那種型號八九年前就停產了。」
舊設備倉。
基本對上。
可許川沒有馬上出發。
「第八張放大。」
最後一張照片明顯比前面幾張更清楚。
沈薇坐在地上。
鏡頭位置很低。
她沒有看鏡頭。
而是盯著左邊。
牆角放著三個紙箱。
其中一個箱子側面印著一行小字：
B3測試室。
銀行技術人員臉色微變。
「北郊舊倉地下有測試區。」
「以前專門測試ATM防破壞和報警系統。」
「總共四間。」
「B3後來不是封了嗎？」
「為什麼封？」
「隔音太好。」
技術人員說道，「新測試中心建成後，下面就不用了。」
隔音。
封閉。
多年不用。
失蹤三年的女人如果被關在那裡。
普通員工確實很難發現。
「魏凱為什麼拖八天才報警？」
這個問題很快在他的公司電腦里找到部分答案。
八天前。
魏凱第一次進入舊倉地下層。
因為要核對一批報廢設備。
當天他的工作記錄里留了一句：
「B3內部疑似有人活動，鑰匙找倉儲主管。」
第二天。
他又進入地下。
第三天。
調取過三年前的失蹤人口新聞。
搜索詞只有兩個：
「沈薇」。
「青江失蹤」。
從時間線看。
魏凱第一天只是發現異常。
第二天應該看見了人。
第三天才確認女人身份。
之後五天。
他每天都偷偷進入地下。
照片就是這幾天陸續留下的。
「他為什麼不直接打110？」
錢多多繼續翻。
第七天晚上。
魏凱給自己私人郵箱存過一段沒有發出去的文字。
「B3有人長期被鎖。」
「主管可能知道。」
「門口監控後台在主管手裡。」
「先把證據帶出去。」
倉儲主管。
鄭海波。
四十一歲。
在鼎鑫幹了十一年。
舊設備倉從啟用到停用，一直由他管理。
今天上午十點十三分。
也就是魏凱完成ATM維護不到一個小時後。
鄭海波開車離開公司。
之後手機關機。
更關鍵的是。
沈薇三年前的社會關係調查里。
出現過鄭海波這個名字。
兩個人曾經交往。
沈薇失蹤前半年。
剛和鄭海波分手。
趙小北臉色一下沉了。
「前男友？」
「當年查過嗎？」
「查過。」
鄭海波當時有完整不在場證明。
沈薇失蹤那晚。
他在外地參加公司培訓。
酒店入住、車票、同事證言全部有。
警方後來沒有找到兩人仍有聯繫的證據。
可現在再看。
失蹤當天是否由鄭海波本人直接動手，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
人很可能一直被藏在他能夠長期控制的地方。
「車輛。」
鄭海波名下黑色轎車最後一次被監控拍到。
時間：
今天上午十點四十八。
地點：
北郊舊設備倉。
之後再沒出來。
魏凱的車也在裡面。
「現在就過去。」
鼎鑫舊設備倉已經停工。
大門緊鎖。
裡面沒有燈。
警方進入後。
一樓堆滿拆開的ATM外殼。
二樓是辦公室。
地下入口藏在倉庫最裡面。
鐵門旁邊裝著獨立門禁。
刷卡記錄顯示。
今天有三次進入。
09:52。
魏凱。
10:56。
鄭海波。
11:03。
鄭海波再次開門。
之後沒有任何離開記錄。
「都在下面。」
地下通道不長。
B1、B2門都開著。
走到B3。
門從外面反鎖。
而且鎖不是門禁。
額外加了一條金屬鏈。
周大勇敲門。
沒有聲音。
再敲。
裡面忽然傳來一下很輕的撞擊。
砰。
「有人！」
鎖鏈直接剪斷。
門被拉開。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魏凱。
人倒在門邊。
雙手綁著。
嘴被膠帶封住。
額角有血。
但意識還清醒。
再往裡。
一個女人縮在牆角。
身上裹著薄毯。
頭髮很短。
和熱敏紙上的女人一模一樣。
沈薇。
三年前失蹤。
現在終於找到了。
醫護人員立即上前。
魏凱膠帶剛被撕開，第一句話就是：
「鄭海波呢？」
「沒看見。」
魏凱臉色一下變了。
「他剛才還在。」
「後面有維修通道！」
B3原本做設備破壞測試。
牆後還有一條檢修道。
只不過圖紙上標註早已封閉。
許川走到最裡面。
一塊金屬擋板明顯被動過。
打開。
後面是一條只能容一個人通行的狹窄通道。
地上還有新鮮鞋印。
通道另一端。
直通倉庫後院。
「追。」
後院小門已經開了。
鄭海波正往外面的舊廠區跑。
他顯然沒想到警方來得這麼快。
身上連外套都沒穿。
趙小北從後面追出去。
「關人關三年！」
「你還真以為這倉庫是你家的？」
鄭海波回頭看了一眼。
直接翻過護欄。
落地以後往兩排廢舊廠房中間鑽。
許川沒有跟著走直線。
從旁邊設備通道繞過去。
鄭海波剛衝出另一頭。
迎面就看見許川。
他腳步猛停。
轉身還想跑。
手腕已經被抓住。
身體被往旁邊一帶。
整個人撞在鐵門上。
咔嚓。
手銬扣緊。
「沈薇在哪。」
許川看著他。
「你比誰都清楚。」
鄭海波喘著粗氣。
臉色發白。
沒再說話。
B3測試室隨後徹底搜查。
裡面有簡易床鋪。
食品。
飲用水。
舊衣物。
還有大量生活用品。
從積灰和物品更換情況判斷。
這裡確實長期有人生活。
但沈薇並不是三年來一直待在同一個房間。
她恢復狀態以後交代。
三年前分手後。
鄭海波一直不接受。
不斷糾纏。
她換住處、換手機號都沒用。
失蹤那天。
鄭海波雖然人在外地。
卻提前讓一個朋友以「幫忙搬東西」為名，把沈薇騙上一輛麵包車。
人先被帶到外地一處租住房。
幾個月後又轉回青江。
此後三年。
鄭海波先後換過三個地方。
最近一年多。
才把她藏進這個幾乎沒人使用的地下測試區。
「他為什麼一直不放你走？」
做完初步檢查後。
沈薇坐在病床上。
聲音很輕。
「他說我只要答應跟他重新開始。」
「就讓我出去。」
趙小北聽到這裡，臉色明顯冷下來。
「你答應了嗎？」
沈薇看了他一眼。
「我答應過很多次。」
「他不信。」
一句話。
把鄭海波這三年的邏輯說得明明白白。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句答應。
而是控制。
只要沈薇還有離開的可能。
他就不會真正放人。
魏凱是在八天前清理舊設備時發現她的。
一開始只聽見牆後有動靜。
第二天通過檢修孔看見人。
第三天偷偷和沈薇說上話。
確認名字後。
才查到三年前的失蹤信息。
「為什麼沒有馬上報警？」
魏凱靠在另一張病床上。
苦笑了一下。
「我手機第一次拿出來的時候。」
「她就讓我別打。」
沈薇知道地下入口和倉庫監控都在鄭海波手裡。
如果鄭海波發現警察來之前有人泄露。
很可能先把她轉移。
過去幾年。
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
魏凱決定先留下證據。
同時摸清維修通道和倉庫出入口。
八張照片。
就是這樣一張張拍下來的。
今天上午。
他終於準備正式報警。
可去銀行維護設備時。
突然發現鄭海波打電話問他：
「你最近為什麼天天去地下？」
魏凱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沒有直接回公司。
而是在維護ATM時，把八張照片寫進列印隊列。
只要自己出事。
當晚總會有人取錢。
照片一定會被帶出來。
「後來呢？」
「我剛回倉庫就被他堵了。」
鄭海波搶走手機。
把魏凱也鎖進B3。
原本準備當天晚上轉移沈薇。
沒想到ATM先開口了。
進一步調查後。
當年幫助鄭海波轉移沈薇的人員也被鎖定。
案件重新併入三年前失蹤案調查。
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ATM八張照片案告破。】
【成功找到失蹤三年的人員一名。】
【成功解救被非法控制人員兩名。】
【查明長期非法拘禁事實。】
【抓獲主要涉案人員。】
【綜合評價：完美。】
【獲得獎勵：熱敏列印與設備任務日誌識別能力小幅提升。】
【系統評價：ATM這次一百塊錢只吐了一張，剩下八張不是錢，是求救憑條。】
第二天下午。
銀行給那台ATM做了完整檢修。
趙小北路過時，正好看見有人取錢。
他站旁邊多看了兩秒。
周大勇問：「看什麼？」
「看看它今天吐什麼。」
「你要不要自己取一百試試？」
「算了。」
趙小北搖頭。
「最近機器比人會報案。」
剛回到派出所。
值班室里已經站著一個計程車司機。
男人手上拿著自己的計價器列印條。
「警察同志。」
「我今天一單客人都沒拉。」
趙小北看他。
「那你來報什麼？」
司機把列印條遞過來。
「可計價器上。」
「自己多了十一單。」
十一張行程記錄。
出發地都不同。
終點卻完全一樣。
青江市兒童公園。
而每一單的乘客人數。
都是：
0。
許川翻到最後一張。
第十二單還沒有結束。
計價器顯示車輛正在計費。
乘客人數依舊是零。
目的地一欄卻變成了四個字。
「別讓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