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江水卷著兩道相擁的身影,狂奔墜落,最終狠狠拍在江岸淺灘亂石之上
謝珩將那小小的人完全裹在懷裡,任由傷處磕在石灘上,只眉峰蹙了一下,面上沒有一絲變化。
墨瞳補在同往常般冷冽,透著昏沉,視線緩緩聚焦,他垂眸看向胸前。
那支冷箭完全穿透胸膛,箭尖從後背貫穿而出。
衣料上的血沒有被湖水洗滌,在黑色的衣料上反著光。
他抬手虛虛撫上胸口,指尖觸到黏膩的濕意。
掌心一覆,儘是鮮紅的血,汩汩湧出,止也止不住。
眩暈陣陣上涌,他仍舊強撐著,掏出腰間的短刀,反手一划,將劍羽處斬斷。
鮮血不斷流失,呼吸也變得短而急。
眉峰蹙成峰巒,他撐著身子,將姜灼放在草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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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俯身,掌心覆上她濡濕的起伏處。
力道沉而有序,一下接一下按壓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胸腔里的傷口被扯開,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在她衣領上。
終於,姜灼她的身子顫了一下,猛地嗆出一大口水。
謝珩看著她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這才停手。
他沒了力氣,跌倒在她身側,胸口的血像是流不盡一般,氣息越來越短,越來越急。
他低頭看了看那箭頭,又抬眼看她。
這妮子……
竟然真的要逃!
唇角一點點抿平,方才還帶著一絲微弱暖意的眸光,一層一層冷下去。
大掌攥著身下的石子,越發用力,幾乎嵌進肉里。
翻騰的怒意,激著血脈,血流的更多了,順著箭杆流下。
再也支撐不住,跌落在她身上,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姜灼緩緩睜開了眼。
耳邊嗡嗡作響,眼睫顫了數下,才勉強掀開眼皮。
喉頭中滿是哽痛,她咳了幾下,這才恢復清明。
入目便是昏沉的天色,以及伏在自己身上、面色慘白如紙的謝珩。
她尚且混沌的腦子還未反應過來前因後果,只看見他胸前大片猩紅。
身下全是紅的。
姜灼撐著綿軟的身子,支著他的腦袋,將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身子勉強能動,心頭第一念便是逃。
她雖不知為何會同謝珩一起被卷到這裡。
也不清楚,謝珩到底有沒有見過她。
她弓著身子,顫著手伸向男人的鼻唇之間。
若有似無,怕是只剩一口氣了。
她心下急掠,只要現在就走,謝珩死了,英國公府大亂,誰會在乎她一個奴婢的去留?
現在跑,就是最好的時候……
不會有人找她,從此隱姓埋名,便能徹底擺脫國公府,擺脫謝珩。
往後山海遼闊,再無束縛。
可她撐著綿軟的身子剛要起身,視線再次落回男人淋漓淌血的胸口。
心頭五味雜陳。
他,是害死自己丈夫的人。
如果沒有謝珩徵兵,她本不會家破人亡,淪為賤籍。
都是因為他……
可……那片猩紅太過刺目,那不斷蔓延的血色,讓她不得動彈。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英國公,難道最後的結局,就是曝屍荒野嗎?
貝齒咬著紅唇,近乎滴出血來,桃眼看著那如今低入塵埃,奄奄一息的男人。
終究……撐著虛弱的身子起身。
她走到他跟前,用盡全身力氣,半扶半攙著重傷虛脫的謝珩,一步步挪向不遠處的山坳岩洞。
岩洞隱秘避光,掩於荒草山石之後,是眼下唯一的安身之處。
將人輕輕安置靠坐在岩壁上。
她甫一鬆手,便看見他胸前傷口的血色愈發暗沉,鮮血順著衣襟不斷滴落,在乾燥的岩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紅。
她心頭一沉,立刻俯身抬手,輕搭在他頸側脈搏之上。
指尖之下,跳動微弱得近乎虛無隨時都會徹底斷絕。
不能再拖了。
姜灼解下後背的包裹,從裡頭取出銀針,又扒拉了下,那幾包避孕的藥材,都已經濕透了。
她撕下身上的布料,跑去湖邊浸濕,挑揀了些止血補血的,包進布里。
如今,她倒是有些慶幸開的是避孕湯藥,止血補血的藥材有很多。
她掰過男人的頭,撫上他慘白的唇,掰開。
將那藥汁,隔著布攥緊,一滴一滴,滴進謝珩的唇中。
見他將藥咽下去,心裡鬆了一口氣。
而後拿出銀針,利落在他周身數處大穴下針,暫時封住奔涌的血脈,勉強暫緩大出血的勢頭。
他胸口的滲血,慢慢緩了下來。
她收了針,這才喘了口氣。
她看著那支箭。
箭身穿透胸口,帶倒刺的箭頭,從後面拔不得。
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斬斷了劍尾,好利落的手法,對自己這麼下得去手嗎?
她從未替人拔過穿心箭矢,手不住的在抖。
這一箭貫穿胸口,若是正好插在心上,她這麼一拔,他馬上就死。
可若不拔,血這麼滲下去,他也活不長。
姜灼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鴉羽垂下,閉上了眼睛,深深吐了口氣。
賭一次!
賭他福大命大。
若是他命絕於此,她便即刻遠走高飛,當今日所有糾葛,從未發生,從此兩不相欠。
他要是活了,她也走,沒人知道這件事。
姜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抬手解下自己腕間那根紅線金珠。
她指尖顫抖著,將紅線小心翼翼繞住心口微微露出的箭頭,牢牢纏緊固定。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的手一直不停的在抖。
拉著紅線的手,輕輕扯著箭頭,卻遲遲不敢發力。
她閉上眼,山林寂靜,卻聽不見二人的呼吸聲。
此刻,她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
「不要抖……拔出來。」
頭頂上方,落下一道低沉微弱,卻依舊沉穩的聲音。
氣息虛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落在寂靜岩洞之中。
「不要抖。」他又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