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捧著的粗瓷茶杯承受不住暗勁,咔嚓一聲被他生生捏成幾瓣碎瓷!
滾燙的茶水夾著鋒利的瓷片扎破了掌心,猩紅的血水順著指縫啪嗒啪嗒滴在水泥地面上,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褂、身材幹瘦的中年男人,那是青石縣最大的黑市糧油販子趙瘸子。
「馬局……這軍糧的道兒,咱們徹底插不進手了。」趙瘸子縮了縮脖子,聲音發虛,「連周猛的戰報都驚動了軍委,咱們要是再敢在特種糧上做手腳,保衛處順藤摸瓜,老命都得搭進去。」
馬保國甩了甩手上的茶水與血珠,從兜里抽出一塊手帕擦拭,語氣森寒至極:
「軍隊護著他們,那是公家口糧,動不得。」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湊近趙瘸子耳邊,聲音壓得像地底竄出來的毒蛇:「但紅旗集團的大半身家,全壓在省城和周邊幾個縣的民用熟食鋪子上!老百姓吃東西,可不管你立沒立特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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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瘸子眼珠子轉了轉:「您的意思是……」
「青石縣前陣子鬧豬瘟,深坑裡埋著的那批死豬肉,你不是全給偷偷挖出來用鹽醃上了麼?」
馬保國陰冷地扯了扯嘴角,將染血的手帕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進泥里:「用那批爛肉做成滷味,打上紅旗食品廠的紅星暗標,明天清晨,全給我散進省城各大供銷社和早市攤子去!」
「我要讓全省吃出人命來,把朱珠那個臭娘們的金字招牌,徹底砸得稀爛!」
趙瘸子咧開一嘴黃牙,眼裡閃過貪婪與陰狠的光。
趙瘸子把沾滿泥灰的棉帽往腦門上一扣,揣著那沓蓋了假印信的提貨單,貓著腰鑽進了青石縣濃重陰冷的晨霧裡。
天剛蒙蒙亮,尖銳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撕破了青石縣城的寧靜。
急救車一路打著雙閃,輪胎碾過結冰的泥濘水窪,急剎在縣人民醫院的青磚門樓前。
車門嘭地撞開,三個擔架被醫護人員抬下來,擔架上的半大娃娃嘴唇發烏,鼻翼翕動著往外泛黃白沫子,棉襖前襟全被嘔出來的酸水泡透了。
「大夫!救命啊大夫!」後頭跟著跌跌撞撞跑過來的幾個婦人,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扯著嗓子嚎哭,「早上就夾了兩筷子肉,孩子吃完沒走兩步路就倒在門檻上了!」
急診病房裡轉眼塞滿了呼號聲與孩子的嗆咳聲。
縣醫院的當班醫生用木壓舌板撬開孩子的嘴,聞到一股濃烈的腐敗酸臭,當即扭頭沖護士喊:「重度肉毒桿菌中毒,灌腸,立刻推阿托品!」
兩名穿著灰夾克、脖子上掛著海鷗牌照相機的男人踩著膠鞋擠在病房門口。
其中一個瘦高個順手將病房牆角的洋鐵皮垃圾桶踢翻,裡面的髒紗布和嘔吐物滾了出來,連帶著兩隻沾著穢物的馬口鐵空罐頭。
罐頭皮上,紅底黃字的「紅旗集團」商標格外刺眼,紅五星邊緣甚至還印著防偽暗記。
咔嚓!
閃光燈冒出一團刺目的白煙,鎂粉的焦糊味蓋過了消毒水的氣味。
「拍清楚了?」瘦高個收起記事本,嘴角挑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矮個記者將底片盒塞進皮包,手指頭按在快門線上:「紅旗的標,中毒的孩子,家屬的哭相,全齊活了。馬副局交代過,這稿子不用過縣委宣傳科的篩子,走省城晨報的加急電傳機,中午前就能見報。」
七名小學生同時中毒休克,毒源直指軍方剛下撥大額訂單的紅旗集團,整個縣衛生局和公安科的吉普車全被驚動了,警笛聲連成一片。
兩百里外的紅旗集團三號廠區,朝陽剛斜斜照進辦公室的木格窗。
朱珠趴在寬大的紅松木辦公桌上,下巴墊著一本厚厚的流水帳冊,困得眼皮直打架。
後背突然一沉,帶著體溫的軍大衣穩穩落在她肩頭,將灌進領口的一點冷氣擋得嚴嚴實實。
賀連霄單手拎著個掉了漆的雙層不鏽鋼保溫桶,擱在桌角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吃完再眯。」賀連霄反手將辦公室的大門帶嚴實,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坐下。
朱珠懶洋洋地斜了他一眼,鼻翼聳了聳:「什麼味兒?又是方嫂子家拿過來的酸菜窩頭?」
「想得美。」賀連霄擰開保溫桶的蓋子,熱騰騰的白氣冒了出來,裡面是熬得濃稠泛黃的小米粥,上面鋪著幾顆紅棗,夾層里還擱著兩個剝得光溜的白水煮蛋。
男人骨節粗硬的大手捏起一顆雞蛋,在桌沿輕輕磕破,熟練地剝掉碎殼,把白嫩的蛋白遞到她嘴邊:「食堂老張剛煮出來的,加了紅糖,補血。」
朱珠張嘴咬下半個蛋白,腮幫子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哼唧:「老賀,三百萬份軍糧的單子壓下來,我這幾天連軸轉,骨頭縫裡都冒酸水,你倒好,大清早跑過來拿雞蛋堵我的嘴。」
賀連霄黑眸沉沉地看著她嘴邊沾著的蛋黃末子,大拇指粗糲的指腹很輕地擦過去,順勢在她白生生的腮幫子上捏了一把:「嫌少?回頭我向司令部打報告,把老子這個月津貼全換成老母雞,燉成爛肉給你填肚子。」
朱珠被他揉得沒了脾氣,嘴角抿著笑,手掌順著他的軍褲面料拍了一下:「去你的,整天就知道燉雞,當我是豬呢。」
賀連霄嘴角揚了揚,低沉的笑聲在喉嚨里滾了滾,剛想傾身過去幫她把碎發別在耳後,門外走廊上卻猛地炸響一陣凌亂沉重的鐵掌皮靴聲。
伴隨著刺耳的橡膠剎車聲,三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直接橫在紅旗廠辦公樓下的空地上。
車門被重重甩上,發出咣當脆響。
「朱廠長!出大事了!」小胡連門都忘了敲,一頭撞進辦公室,額頭上全是冷汗,「省城聯合調查組的人把大門堵了!外面……外面全是縣城跑過來的老百姓,手裡抄著扁擔磚頭,把鐵柵欄門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