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晚上九點取船的事。
想著想著,意識就模糊了。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艘大船上,海面很黑,天也很黑,看不見岸,看不見星星,只有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然後他感覺有人靠近。不是靠近,是已經貼在他身邊了。
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還有呼吸聲,很輕,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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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右手已經掐住了那個人的脖子。
手指扣進柔軟的皮肉里,拇指壓在喉結上,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捏碎。
「林哥,是我。」
春甲的聲音。有些沙啞,是被掐的。
林楓鬆開了手。春甲沒有退開。她躺在林楓旁邊,側著身,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房間裡很暗,窗簾沒有拉,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領口很寬,肩膀和鎖骨露在外面。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垂在臉側。
「春甲,怎麼了?」
春甲沒有回答。她伸出手,輕輕按在林楓的嘴唇上,讓他不要說話。
然後她湊過來,吻了他。
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的吻,是很用力的、帶著某種決絕的吻。
她的嘴唇有些干,貼在他唇上,微微發燙。
她的手從林楓的嘴唇移到他臉上,撫摸著他的顴骨和眉骨。
林楓沒有動。他躺在那裡,感受著春甲唇上的溫度和手上力度。
他知道春甲在做什麼,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
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就要去那個島。
那個島上有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能活著回來,也許不能。春甲不想帶著遺憾走。
林楓抬起手,想推開她。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拉近。只是放在那裡。
春甲吻了很久,然後慢慢退開。她看著林楓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頭。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
林楓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晚上八點整。
「該去碼頭了。」林楓坐起來,把腿從床上挪下來。「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春甲沒有說話。她躺了幾秒,然後也坐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拉好了吊帶背心的領口。
她下床,穿上長褲,套上襯衫,系好扣子。
她的動作很快,很利落,和剛才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判若兩人。
兩個人走出旅館。塔拉瓦的夜晚比白天熱鬧,路上有行人和車輛,路邊的小店還開著,有人在買飲料和零食。
幾個小孩在路燈下踢足球,球滾到林楓腳邊,他抬腳踢回去,小孩說了一聲謝謝,又跑開了。
碼頭上也很熱鬧,漁船在卸貨,搬運工扛著魚筐來回走,地上濕漉漉的,混著海水和魚腥味。
那個老闆已經在倉庫門口等著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也梳過了,看見林楓和春甲,遠遠地就招手。「這邊,船已經準備好了。」
林楓和春甲跟著他走到水邊。那艘白色的船浮在水面上,船身擦得很乾淨,甲板上沒有雜物。
老闆說油加滿了,水箱也加滿了,還備了一些罐頭、餅乾和飲用水,放在艙室里,不要錢。
林楓上了船,檢查了一遍發動機和儀錶盤,又看了看船底的密封情況。沒有問題。
他回到岸上,從口袋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澳元,數夠了尾款,遞給老闆。
老闆接過錢,數了數,臉上的笑容很滿。
「船現在是你的了。證件都在駕駛台的抽屜里。祝你航行愉快。」
林楓沒有接他的話。「你得幫我開到一個地方。離這裡不遠。」
老闆愣了一下。「開到哪兒?」
「白天我和我太太上岸的那個地方。你知道的,那裡有一個沙灘,很隱蔽。」
老闆看了林楓一眼,又看了看春甲。
他猜到林楓可能沒有入境手續,但他不問。
做他們這行的,不該問的不問。
他點了點頭,上了船,坐進駕駛台,發動引擎。
林楓和春甲也上了船,站在甲板上。
船慢慢駛出倉庫,駛過碼頭,駛出港口。
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一條模糊的光帶。
老闆對這片海域很熟,船開得很快,但很穩。
海面上沒有其他船,只有他們這一艘,船頭的燈照著前方黑漆漆的水面。
大約開了半個小時,老闆減速了。他指著前方一片黑乎乎的輪廓。
「到了。那個沙灘。」
林楓看了一眼。確實是白天他們上岸的地方,沙灘後面的土路,路盡頭的椰子樹,都看得清楚。
他把船停好,拿過駕駛台上的鑰匙,從口袋裡又抽出幾張澳元,遞給老闆。
「小費。謝謝。」
老闆接過錢,數都沒數,直接塞進口袋。
他看了一眼林楓,又看了一眼春甲,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跳上岸,沿著土路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後又轉過身,繼續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楓和春甲站在甲板上,看著老闆走遠,然後才把船往裡開了一段,停在一個更隱蔽的位置。
林楓把錨放下去,鐵鏈嘩啦嘩啦地響,錨沉到海底,船穩住了。他正要轉身進艙室,手機震動了。
是星曈的視頻通話。
他接起來。屏幕亮了,畫面很抖,是星曈在空中拍的。
遠處有火光,濃煙滾滾,一輛架飛機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的殘骸。星曈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主人,飛機又出發了。他們把之前的飛機炸了,換了一架新的。現在那架新飛機正在往西南飛。」
林楓的心沉了一下。又轉機,又炸機。「方向確定是西南?」
「確定。西南。正在飛。」
林楓打開地圖,在手機屏幕上放大。
太平洋西南方向,正對著紐西蘭。
但從那個無名的小島到紐西蘭之間,有成千上萬個小島,有些在地圖上有名字,有些連名字都沒有。
「星曈,你繼續盯著。隨時報告位置。」
「明白。」
視頻通話斷了。屏幕暗了。林楓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在船頭,看著南邊的海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春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哥,往哪走?」
林楓想了一會兒。不能等那架飛機落地了再追,等他們落地,黃花菜都涼了。
他需要一個大的目標,一個那架飛機很可能經過或者前往的地方。
「先往南走。」林楓說。「去斐濟。斐濟在南太平洋的中心,很多飛機都要經過斐濟。我們到了斐濟,再看那架飛機往哪個方向飛。」
春甲點了點頭。她走進駕駛台,發動引擎。
林楓站在船頭,把錨收上來。船開始移動,船頭朝著南面,朝著斐濟的方向。
海面上風很大,浪也比之前高了一些。船頭劈開浪,白色的浪花在船燈下閃著光,像碎銀子。
林楓回頭看了一眼北面。吉里巴斯的燈光已經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
斐濟在南面,很遠。
清道夫的總部也可能在南面,更遠。
但不管多遠,他都要找到。
星星在頭頂亮著,海風在耳邊吹著。
船往南,一直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