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停著兩輛舊馬車。
車轍很深，院子裡拴著三匹瘦馬。
門口擺著幾張粗木桌。
桌上有茶碗，有半盤花生，還有一隻沒啃完的雞腿。
荒山，驛站，黃昏。
這三樣湊一起，怎麼看都像說書先生嘴裡的黑店標配。
葉天立卻笑了笑：「正好，討碗茶喝。」
他朝驛站走去，離得越近，越能聞到一股灶灰味。
走到距離驛站百丈的位置，他腳步忽然慢了。
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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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嶺，黃昏時分，按理說正是鳥雀歸巢嘰嘰喳喳最熱鬧的時候。
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草叢裡的小蟲都閉了嘴。
風過樹葉的聲響都小了三分。
這種安靜不是自然的寂，是被殺氣壓出來的。
葉天立眼皮半抬，肩上的包袱輕晃。
金丹巔峰的神魂無聲鋪開，像一張無形大網籠罩向驛站。
神魂穿透木牆、屋頂、地板，所有細節無所遁形。
破敗木屋裡頭，九道氣息藏在不同位置。
三個在喝茶，兩個靠牆打盹，櫃檯後站著一個擦碗的。
灶房裡還有一個在切菜，院子角落蹲著一個劈柴、兩個餵馬的。
甚至還有兩個趴在屋樑上，呼吸壓得比死魚還輕。
九個人，打扮成店小二、客商、車夫、夥計，看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在葉天立的神魂感知里，這九個人的身體就像燒紅的鐵塊丟進冷水。
表面壓著氣息往下藏，內里卻滾燙得壓不住。
八個築基巔峰，一個築基後期，全在裝。
裝得很用心，呼吸節奏、坐姿、甚至擦碗的手法都有模有樣。
可築基巔峰的經脈運轉頻率騙不了金丹級別的神魂。
他們身上有統一的暗紋氣息，不屬於任何正道宗門。
葉天立嘴角歪了一下。
有意思，這荒山野嶺開茶鋪，客人還沒來，伏兵倒先到齊了。
這就跟拿鍋灰抹臉裝夜叉，騙騙小孩可以，騙他？差點意思。
是沖他來的，還是守株待兔的江湖匪？
不管哪種，他都不怕。
倒不如進去瞧瞧，看看這些人肚子裡裝的什麼貨。
葉天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青袍，把身上的氣息又往下壓了壓。
混沌靈力收斂到極致，外表看上去跟築基初期沒兩樣。
他拍了拍包袱，挺了挺腰板，把舊鐵劍往腰間推了推。
忽然換上一副初出茅廬、涉世未深的少爺模樣。
步子也鬆了，肩膀也垮了，兩條腿邁著輕快的步子。
整個人從「誰惹誰死」，變成了「我很好騙快來宰我」的樣子。
他大搖大擺進了簡易院落，朝驛站走去。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裡幾道藏著的呼吸，同一時間壓得更低。
葉天立探進半個腦袋，環顧了一圈。
屋裡光線昏黃。
幾盞破舊的油燈掛在梁下，燈芯燒得發黑。
陳年的灰塵隨著門開簌簌往下掉。
茶味、汗味、馬糞味、舊木頭霉味混在一起，聞著很沖。
空氣里還藏著一股子鐵鏽味。
那味道被灶房飄出的柴火氣死死壓著，普通人根本聞不出來。
鐵鏽味，是兵刃的氣息。
葉天立笑了，這家驛站有點意思。
櫃檯後，一個八字鬍掌柜正低頭撥弄算盤。
算盤珠子被他撥得飛快，卻沒有半點聲音。
葉天立瞥了一眼，那算盤根本沒掛算盤繩。
珠子松著，撥了跟沒撥一樣，純粹是擺樣子。
靠窗位置，一對夫妻低頭喝粥。
女的碗裡粥沒動幾口，眼角一直瞟著門。
男的袖口垂在桌下，手沒露出來，像在藏著什麼要命的傢伙。
灶房門口，一個魁梧漢子正拿破布擦桌子。
桌子早就擦得發亮，他還在使勁擦。
手背青筋鼓著，慢慢繃緊，那塊破布都快被他攥爛了。
角落裡有個啃雞腿的客商。
院子裡傳來劈柴聲。
可那樵夫的斧頭舉起來半天，就是不落。
掌柜會算無聲帳，夫妻喝無味粥，夥計擦無灰桌，樵夫劈無聲柴。
湊齊了，真能去王城擺攤演雜耍。
葉天立邁進屋裡，包袱往肩後隨意一甩，雙手插在袖裡。
他裝出一副剛趕了遠路、腿酸腳軟的少爺模樣。
找了張最中間的桌子，他一屁股坐下。
拿腳踢開對面的凳子，往後靠著椅背。
那地方很好，前後左右都能殺人，也都能被他殺。
「掌柜的，上茶！」
他嗓門不小地喊了一聲。
「再切兩斤熟牛肉！」
八字鬍掌柜抬起頭，撥弄假算盤的手停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轉。
「有，有，上好的山茶。」
掌柜笑得很和氣。
「客官來得巧，牛肉剛好鹵熟。」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一個白淨年輕的夥計搭著白毛巾走了過來。
年紀看著二十出頭，皮膚白得比姑娘還水靈，倒像王城哪家藥鋪的學徒。
可他走路卻沒有半點聲音。
腳步太輕，輕到反常，沒有任何普通人走路重心的起伏。
葉天立的神魂早把他看透了。
築基後期，手腕筋骨練得極細，專門走快刀輕功。
這種人端茶？牛都不信。
夥計提著銅壺過來，壺嘴一歪。
渾濁的茶水落進碗裡，茶麵上還飄著兩片草葉。
茶香很淡，葉天立低頭看了眼那碗茶。
苦味里混著一點土腥味，湊近了仔細聞，還有一絲極淡的澀。
澀中帶腥，普通人聞不出，葉天立卻聞到了軟骨散。
而且是泡進去太快，沒化透、沒沉底的軟骨散。
無色無味，入喉後貼著經脈走。
一炷香內，能讓築基修士的靈力散成爛泥亂成一鍋粥。
到時候別說拔劍，站起來都費勁。
夥計把茶碗推到葉天立面前。
「客官一個人趕路？」
葉天立端起茶碗轉了轉，吹了吹飄著的草葉。
「是啊。」
夥計笑得更熱乎，不動聲色地盯著他。
「這條路近來不太平，客官還是別往山里走。」
「聽說山裡有土匪，專挑獨行客下手。」
葉天立眼皮都沒抬。
「你們這一帶，土匪多嗎？」
夥計語氣嚴肅道：「不少。」
葉天立往後一仰，拿腳踩著凳子腿，語氣散漫。
「我走這條道過來，路邊有幾截倒下去的舊碑。」
他托著茶碗，隨口說道。
「旁邊地上有快馬踩的極深蹄印，直奔山里去。」
「看來那就是土匪窩了。」
聞言，夥計搭著毛巾，眼神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