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秋艷沒搭理他。
寧天虎也不在意,翹著腿往椅背上一靠。
從果盤裡又捏了顆蜜餞丟進嘴裡,嘎嘣嘎嘣嚼得賊響。
貴賓席側方,秦明啟端著茶盞,三角眼半睜半閉。
「跳樑小丑的把戲,總算要收場了。」
他抿了口茶,把杯子擱下。
茶蓋磕在杯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廣場上,幾萬雙眼睛盯著四百九十九號位置,等著看笑話。
有人已經開始議論磕頭的畫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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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磕頭的時候是跪著磕還是站著磕?」
「廢話,當然跪著啊,丹塔誓約書寫的清清楚楚。」
「三個響頭,每磕一聲喊一句'我是廢物',嘖嘖,想想就帶感。」
「活該,誰讓他嘴這麼欠?罵岳大師老狗,叫人家土雞,這下好了吧。」
嘈雜的議論聲在廣場上空翻滾,跟菜市場沒兩樣。
沙漏里的金沙又少了一截。
就在這時候,葉天立的右手從腦後放了下來。
脖子往左歪了歪,骨頭咔吧響了一聲。
然後往右歪了歪,又咔吧響了一聲。
他睜開眼,伸了個懶腰。
那個懶腰伸得舒坦極了,嘴還張開打了個哈欠,兩隻胳膊舒展到極致。
跟剛午睡醒似的。
廣場上有人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哧地笑了出來。
「醒了?睡了大半場終於醒了?」
「現在醒有什麼用?一炷香寫一百種藥材,你當你是神仙?」
葉天立沒理這些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錦盒裡那堆碎藥。
就一眼,眼珠子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前後不超過三息。
然後他拿起了筆。
葉天立的筆尖落在空白答卷上,手腕一沉。
第一個字落紙,然後第二個字,第三個字。
速度在加快,越來越快。
到第五息的時候,葉天立的右手手腕已經變成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筆尖在白紙上划動的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只能看見一條不斷遊走的墨線。
但那些字不是胡亂塗抹出來的鬼畫符。
每一個字都是蠅頭小楷,橫是橫豎是豎,娟秀得跟刻上去的一樣。
廣場上離四百九十九號最近的幾個參賽者,側頭瞄了一眼葉天立的動作,全看傻了。
這個速度,他那隻手是人的手嗎?
藍秋艷抓著欄杆往前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看不清答卷上寫的什麼,但她看得見葉天立的手。
那隻手甚至沒有停頓,沒有思考,沒有哪怕一息的猶豫。
落筆就寫,寫完就換行,換完行繼續寫。
跟抄書一樣,不對,比抄書還快。
抄書的人還得看一眼原文再低頭寫,他連看都不用看。
錦盒裡的碎藥安安靜靜躺著,從頭到尾葉天立沒伸手碰過第二次。
沒聞,沒摸,沒舔,沒搓,一眼,真就一眼。
寧天虎的蜜餞咬了一半含在嘴裡,沒嚼。
他盯著廣場那頭飛速運筆的灰色身影,笑容一點一點凝在臉上,跟蠟像似的。
秦明啟放下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三角眼第一次完全睜開了。
岳義正站在一號區域,餘光掃到四百九十九號的動靜。
他的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落了個墨點。
周浩正半閉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鼻翼翕動了兩下,朝西邊望了一眼。
整個廣場的喧鬧在一點一點變小。
從幾萬人的嘈雜,到幾千人的低語,到幾百人的嘀咕。
到最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極點的廣場上。
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傳進所有人耳朵里。
沙沙沙沙沙。像春蠶啃桑葉。
不停,不歇,不喘氣。
一張紙寫滿了,葉天立左手抽出第二張墊上去,右手的筆一刻沒停。
第二張滿了,第三張,第三張滿了,第四張。
沙漏里的金沙越來越少。
廣場上幾萬人的脖子跟著沙漏一起往下沉,心跟著筆尖一起往前趕。
快寫不完了吧?該停了吧?不可能全寫完的吧?
第五張紙鋪上去。
葉天立的筆速絲毫沒有減慢。
最後一粒金沙落下的前三息。
葉天立的筆尖在第六張紙的末尾劃了一個句號。
筆往石台上一擱,發出乾脆的一聲啪。
他直起腰,活動了兩下肩膀。
「寫完了。」
兩個字,語氣跟吃完一碗麵條打了個飽嗝差不多。
當,計時鐘聲敲響,一個時辰已到。
「全體停筆!」
黑袍執事的喊聲傳遍廣場。全場沒人動。
幾萬雙眼睛瞪著四百九十九號位置,跟被人掐了穴道一樣定在那裡。
半場沒摸筆的人,在最後一炷香的時間裡寫完了六張紙?
一百種靈藥的藥名藥性年份用途毒理,六張紙?
沉默持續了五息。
寧天虎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從椅子上蹦起來,唾沫星子飛了三尺遠。
「胡寫的,一定是胡寫的!」
「一炷香寫一百種?鬼才信!」
「他肯定是怕交白卷丟臉,往紙上隨便塗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糊弄人!」
岳義正在一號區域冷笑了一聲。
「譁眾取寵罷了,老夫倒要看看他那六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笑話。」
周浩正嘴角撇了撇,搖了搖頭,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傻子。
「連藥都沒碰,閉著眼睛往紙上編,跟猴子抓筆畫畫有什麼區別。」
廣場上的議論聲又炸了開來。
「肯定是亂寫的,不可能是真的。」
「就是,誰家辨藥不用聞不用摸不用看?」
「拿鼻子聞都不一定認全,他用意念認的?」
藍秋艷的手還攥著欄杆,指節已經沒了血色。
她沒跟著笑,也沒跟著罵。
她看著葉天立把筆擱下後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鬆了一絲。
只鬆了一絲,因為她不敢松太多,萬一真是亂寫的呢。
「收卷。」
黑袍執事帶著十幾名小執事走入考場。
五百份答卷被逐一收走,每份卷子上只標註號碼,不寫姓名。
匿名閱卷,這是煉丹師大會的老規矩。
十幾名小執事把答卷整齊碼在評委席前的紅漆長桌上,厚厚一摞。
韓丹龍坐在主位上,沖身旁幾位副會長擺了擺手。
「你們先批。」
四位副會長各分了一百多份答卷,展開審閱。
廣場上進入等待環節,但沒人走。
幾萬人盯著評委席,大氣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