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下午,天色陰沉。
新一波寒潮從北邊一路壓下來,整個嶺南溫度都驟降了好幾度,眼瞅著應該是要入冬了。
風從珠江口那邊灌進來,連帶著番禺這邊的空氣都有一股子濕冷的潮氣。
演武場邊上那棵老榕樹的葉子被冷風吹得嘩啦啦響,有幾片枯黃葉子打著旋落到地上,又跟著風在地面上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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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元宵穿著一件單薄粗布練功服,光著手臂站在場地中央。
冷風颳在身上,他的皮膚底下氣血一蒸,體表就浮起一層若有似無的熱氣,寒意根本滲不進去。
這是氣血充盈的顯化,預示著他距離暗勁後期越來越近了。
此時,他擺了個開山拳的起手式,雙拳握在腰間,腰背繃直,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猛地出拳。
跟練刀一樣,第一趟總會偏慢一些,一招一式仔細感悟,再由慢入快,循序漸進。
第二趟稍微加快,動作連貫起來,拳風帶著低沉的呼呼聲。
他一趟一趟刷著,汗水從額頭沁出,沿著臉頰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小點。
打著打著,他的耳朵動了動,驟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但落地的節奏又透著詭譎。
腳尖落地之時,幾乎聽不到聲音,腳跟落地時反而重了半分,一聽就是練家子出身的人故意放輕腳步摸過來的。
緊接著是一股勁風從他背後猛地襲至,帶著尖銳破空聲,五指成爪,直撲他後心。
麥元宵頭也沒回。
他右腳往側方斜跨半步,整個人猶如一片葉子被風吹開似的平移一尺。
踏水步在這一瞬間展現得淋漓盡致,腳下沒動多大幅度,人就已經從一個位置挪到另一個位置。
身後那隻爪子撲了個空,指尖堪堪擦過麥元宵的上臂,帶起一陣涼颼颼的氣流。
「喲!躲得挺快!」一道清亮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三分驚訝和七分笑意。
麥元宵轉過身來,看到兩步之外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體格偏瘦,穿著一件墨綠色短打勁裝,腰間束著一條黑色寬革帶。
臉型尖瘦眉毛很淡,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股子天生就不太正經的色彩。
李玄胤。
麥元宵看到他,本來繃著的肩膀一下子松下來,嘴角跟著彎了起來:「你走路能不能有點動靜?每次都是這副德行。」
李玄胤嘿嘿一笑,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又合攏,故意賣弄了一下:「我要是走路帶動靜,還能摸到你後背?
話說回來,你這身法真是越來越利索了,剛才那一閃,我爪子差點閃到自個腰上。」
「活該!」
麥元宵笑罵了一句,上下認真打量李玄胤。
自從十月上旬在廣州府校場參加鄉試,兩人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了。
這傢伙看起來變化不大,瘦瘦小小的,依舊是一副有些吊兒郎當、遊戲人生的架勢。
話說,李玄胤是南海縣神威鏢局的二少爺。
神威鏢局在廣府一帶名聲不小,吃的就是走南闖北押貨護鏢的飯,李玄胤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跟著鏢局裡的老鏢師摸爬滾打,一手鷹爪功練得極俊。
他跟麥元宵認識的時間不算很長,也就差不多三年。
昭德武院與神威鏢局同為江湖勢力,又紮根於嶺南廣府一帶,雙方淵源頗深。
三年前,兩家的大人心血來潮,聯手搞了一次「青少年武藝交流」之類的活動,各湊了十幾個像模像樣的年輕俊彥,在番禺城郊比了一場。
麥元宵和李玄胤捉對,打了將近半炷香都難分勝負。
後來齊齊累趴下,癱在地上喘氣,喘著喘著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兩人就這麼不打不相識,之後一有空就約架。
李玄胤這人沒有武院弟子那種循規蹈矩、正大光明的做派,他出手不安常理,打著打著就變招。
有時候打不過了還會耍賴,扔沙子、拽腰帶、踢腳踝、掏襠部……怎麼管用怎麼來。
麥元宵一開始很不習慣他這種路子,被坑了好幾回,防不勝防。
可後來打著打著發現,跟這種不按套路的人交手,反而能逼著自己將功夫用活,不光是死板地出招接招,還得時刻提防對方使詐。
黃飛虎說了,這叫隨機應變。
真正的高手,永遠要學會打破套路。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麥元宵問道,「之前聽院長說,你又去押鏢了?」
李玄胤邁步走到演武場邊上的矮樁一屁股坐下,扯了扯領口,又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
「這趟可真是折騰。去了韶州,又北上湖南,走湘江一帶,來回折騰,路上還下雨了,淋得跟落湯雞似的,整天在外面風餐露宿。
昨天剛回南海,然後就聽說中舉的消息,這不,今天立馬跟著一趟送廣州的鏢,折道過來看你了。」
說著,李玄胤沖麥元宵擺出一張「夠哥們吧」的臭臉。
「你中了吧?」麥元宵回歸主題。
李玄胤當即撇了撇嘴,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一副故作嫌棄的表情:「你這問的什麼話!
上月跟你同場考的,你都甲等第二了,我還能掉出榜去?
放心,我甲等十一,考得馬馬虎虎啦,反正舉人是穩當了,肯定不能掉到乙等,不然怎麼進京會考?!」
大虞鄉試武考成績,上榜者分甲等和乙等。
甲等是實打實的舉人,有進京參加會試的資格。
乙等名義上是候補,除非甲等被查出弄虛作假或發生某種意外,否則無法遞進,但依舊享有不低的待遇和地位。
麥元宵早就料到李玄胤會中舉。
這傢伙身法靈動、爪功凌厲,雖然內力修為不如他紮實,可實戰應變極快,鄉試里那些馬射步射的科目對他這種跑江湖長大的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主要是內場的策論、武經七書可能會叫人捏一把汗。
最終成績是甲等十一,也算符合預期。
麥元宵走到木架邊扯了條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剛才幾趟開山拳打下來,身體徹底熱開,氣血翻湧,渾身熱騰騰的,冷風一吹反倒舒坦。
就是有些意猶未盡。
他看了一眼李玄胤,嘴角一彎:「來都來了……打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