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九重天不斷向前行駛。
不知過去多久，元始各界漸漸落在身後，飛舟進入了下一域。
李玄來到舟邊，頗為新奇地向下望去。
預想中的山河天地沒有出現，下面一片漆黑。
沒有日月光輝，也沒有各界交疊的絢爛景象，甚至看不出天地的輪廓。
李玄凝神看了許久，還是什麼都沒有。
那片黑暗卻讓他心中發毛，仿佛正在注視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是紫微垣中，已經死去的一域。」央說道。
李玄想起孫大聖演示時，那些逐漸發黑的紙張。
當時不過隨手一指，真正來到這裡，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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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成這樣了，還能復甦嗎？若是能，最初的生命又從何處誕生？」
「你問的，是連天仙都想探究的終極問題。」
李玄一時無言。
「元始一域，也是從這樣的狀態中過來的？」
他望著下方黑暗，想到那段被人反覆提及的歲月。
足足一個紀元。
自己來到這世間，也不過二十年。
經歷過的生死、仇恨與重逢，對他而言，已經足夠漫長，可放在這樣的歲月面前，連一瞬都算不上。
他忽然明白，為何修行走到最後，人們所求的，都是長生不朽，與天同在。
可就是與天同在，天地也有消亡的一日。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若真有亘古不朽的存在，為何直到如今，他連一個都未曾見過？
飛舟沒有停留，載著他越過黑暗，繼續向前。
下一域，尚有光彩。
各界交疊，日月仍在運行，只是在那些光輝之間，還流動著一種怪異的顏色。
李玄起初以為是霞光，看了片刻，卻又覺得不對。
那東西宛如流體，從一界滲向另一界，沒有固定形狀，也看不出實質。
其中的顏色不斷變幻，卻沒有一種是他能夠叫出名字的。
哪怕剛剛看過，移開目光，便無法在心中將其重現。
「那是什麼？」
「天外來的東西，這一域的生機，快被它吸盡了。」
李玄心頭一震，再向下看去，終於發現，各界原本的光輝正在迅速黯淡。
覆蓋大片陸地的青碧褪成灰白，海域失去光澤，連貫通諸界的靈光，也被那怪異色彩牽引，源源不斷地匯入其中。
它的身軀竟遍布一域。
此刻，散落在各界的怪異色彩同時收攏，仿佛無數河流倒灌向天穹。
最後一點生機被抽離，一個個天地迅速灰暗下去。
原本仍有光輝的一域，轉眼只剩下無邊荒蕪。
那團色彩卻愈發鮮明，脫離下方天地，朝九重天升來。
飛舟恰好行至這一帶。
李玄下意識望去，只一眼，心神便猛然一顫。
他沒有看見眼睛，卻生出一種被無數目光同時注視的感覺，眼前的舟沿驟然扭曲，連自己的手掌都變得陌生。
怪異的色彩浮現在心神深處，魂魄隨之震顫，竟有種要離體而出的衝動。
舟身清光驟然亮起，將那片色彩隔在外面。
李玄踉蹌半步，扶住舟沿，臉色已是一片蒼白。
餘光之中，那東西越過飛舟，繼續向上，最終沒入九重天之上的幽暗星空。
那裡還有什麼？
李玄不知道。
至少以他如今的修為，絕不能踏足那裡。
飛舟進入下一域。
這裡天地完整，各界仍有光輝，看不出衰敗的跡象。
可是李玄很快發現，層層天地之外，竟懸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字大得驚人，有的橫過群山，有的覆蓋海域，還有的如天幕般籠罩一界，即便身在九重天，也能看得清楚。
李玄原以為，那是此域強者留下的經文。
看清之後，卻怔住了。
「這是一座山。」
「這是海。」
「我們是人。」
沒有大道真意，沒有修行法門，只有這些最簡單的話，被反覆銘刻在天地之間。
「他們在抵抗遺忘。」央說道。
「誰？」
「這一域的生靈。」
李玄轉頭望向古劍。
「此域生靈起初只是無法入眠，後來開始遺忘，忘記所修功法，忘記親朋，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便有人將這些刻在天地間，希望後人抬頭便能看見。」
李玄再次望去。
如此浩大的手筆，顯然出自此域的強者。
他們將最尋常的認知，留得比山河還要醒目。
「有用嗎？」
「起初有用，後來，他們連文字的意思也忘了。」
李玄沉默下來。
「如今下方各界，絕大多數人都如行屍走肉，尚且活著，卻已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各界依舊絢爛，那些橫貫天地的文字，也仍在散發光輝。
只是再沒有多少人讀得懂了。
飛舟繼續前行，來到新的一域。
尚未臨近，李玄便看見濃重濁氣籠罩各界，層層積壓，久久不散。
其中仍有生機，而且多得驚人。
可那股氣息，卻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這裡又出了什麼事？」
「死亡消失了。」央說道。
李玄一怔。
「這一域的生靈，都不會死？」
「不會死，卻仍會受傷，會衰老，會痛。」
央停頓片刻，繼續道：「頭顱被斬下，仍能感受到痛苦，肉身被焚毀，也無法解脫，本該隨著死亡結束的一切，都還在繼續。」
李玄扶著舟沿的手緩緩收緊。
從九重天望去，各界尚在，生機未絕，甚至很難斷言，這是一片正在滅亡的天地。
可其中的生靈，卻連求死都做不到。
整個一域，都在承受無休無止的痛苦。
李玄先前還在嚮往長生不死，此刻卻只覺得心頭髮寒。
「一域的滅亡，有的是天道層面出了錯，也有的是遭遇天外來敵。」
他望著下方被濁氣籠罩的天地，沉聲感嘆。
飛舟越過那片濁氣，繼續向前。
又一域出現在前方時，李玄下意識握住舟沿，已經做好了看見更慘烈景象的準備。
可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璀璨天地。
各界層層交疊，日月星辰運行其間，浩蕩靈光沿著天地邊緣流轉，將整整一域照得通明。
玄天仙域！
李玄緊繃的肩背漸漸鬆開，扶著舟沿看了許久。
接連見過幾域的衰敗與滅亡，此刻望著這片鼎盛天地，他才終於緩過一口氣。